【瓶邪】《臆梦连锁》

☆我决定放黑历史了

☆高一还是高二写的,当年后续还没出,大家还在猜测最后小哥会不会变身异形……于是就写了这一篇。


《臆梦连锁》

 

  (壹)

 

  我早就是这是逃不掉的,该来的总是会来,无非是有急有缓,故而我并不觉得意外。然而理解与接受说到底还是两回事,这感觉好比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子,虽说心里憋屈的要死,却还束手无措。

 

  胖子一出机场就嚷着要去喝酒。我随了他的意思,一盅下肚俩人都没吭声,各喝各的闷酒。又灌了一杯他算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问我,“这是第几天?”

 

  瞧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便觉得好笑,“有个把星期了,前几天还不敢肯定,但这些日子味道越来越重了。”

 

  他叹了口气,也想不出来要安慰我什么,慢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满了一盅。“你打算怎么办?小哥自己知道么?”

 

  “我不知道。”我接过酒,也给自己斟了个满。“他自己说是不想查了。”

 

  胖子咂咂嘴:“啧,这话儿可不对了,凡事要求个坚持不懈不是,指不定还会有转机呢。说不查就不查了,这不是明摆着等死嘛?——来,干杯。”

 

  我跟他碰了杯,泄愤似的一干而尽。“我也不知道他是打的什么算盘。他说再查也没意思了,反正就这么点时间,还不如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他吃的声音含糊不清,“看他不是出生就是入死的,搞不好他就是想过几天安稳日子。”说着他满是怜悯的望了望我,“你也别想多啦,陪他过完这一段吧。枪我过几星期托人送来,你看着办。”

 

  我呸了一声,“放什么屁呢尽是些不吉利的,留你自个儿自绝后路吧。”这话他可不乐听了,立马直起背来抹抹油嘴,一脸正色。“什么吉不吉利的啊天真同志,你得面对事实,万一真往最坏的方向走了怎么办?小哥这回可不是咳个嗽感个冒喝杯热水睡个觉的问题了耶,”胖子磕了磕桌沿,

 

  “他是在尸化,尸化你懂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胖子穿着丧服在墓园里捣腾,可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闷油瓶的墓。我沿着路一排一排的找,但哪都看不见张起灵的名字。我不知道他究竟埋在了哪里,累的瘫坐在地上,心里又难过又不安,急的想哭。结果醒来的时候一揉眼睛,发现自己还真哭了。

 

  (贰)

 

  今天拉着闷油瓶去和胖子碰头,三人搁在一块儿,免不了又是去喝酒。胖子估计料着三人在一块是有了这回没下回了,故而喝的格外迅猛,我本来想笑话他说不带你这样喝诀别酒的,话到嘴边还是被诀别两字硬是咽了回去,跟着一起灌酒。喝到最后胖子给喝哭了,哭的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说胡话。他扯着闷油瓶的袖子说哥们我对不起你啊朋友一场愣是啥忙都没帮上,尽给你添乱去了。然后他又说以后咱们三就他妈剩俩儿了这多凄凉,你再好好想想啊这会放弃可就真完啦。他哭的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话也断断续续说不清楚,听的我悲从心起,一阵酸不拉叽。想来这么久我俩的命都是托他的福才换回来的,如今该是救他命的时候了我们却什么都帮不上,真是愈想愈憋屈。那厮胖子拽着闷油瓶哭的跟失恋似的,冷不防就来了一句你倒也替吴邪想想啊,你走了他要怎么办。我背上一惊想着他怎么问的这么没头没脑,又觉得这问题着实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要怎么办?这我还真没想过。本想回他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但又没有开玩笑的兴致。只见从方才便缄口不言的闷油瓶盯着胖子,又看了看我,脸上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拨开胖子的手,把他扶正,然后极为肃穆的对他开口道,

 

  “你还是有忙可以帮我的。”

 

  “什么?”胖子抹了一把脸,连忙凑上去问。

 

  “以后吴邪就拜托你了。要是他要下斗,还麻烦你去照应照应。”他这话说的可真是诚恳,诚恳的叫我忘了这丫他以前压根没求过人。胖子听了一愣,忙点头称是,我傻在一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低头下去喝酒。这酒是胖子专门整过来的二锅头,劲的不行,我一喝眼泪就下来了,胃也跟着翻江倒海。眼看不成我只好冲向洗手间,搁着洗手池全给吐了出来。吐完了好不容易缓回气,抬起头却发现闷油瓶就站在我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站那儿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正在沸腾,落在身上,像是被烫了似的疼。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边是我第一次跟闷油瓶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三叔还没事,大奎也没死,我们正处在改变这一切的旅途上。由于行程太远,一车的人都觉着乏,也没人开口。闷油瓶在我身边倚着窗,看不出是梦是醒,一开始我还试着跟他说话,但他总不应我,我也只好随着他静默下来。路上下着小雨,雨刷就在前幕上有节奏的摆动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音效。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叁)

 

  他睁开眼发觉被子空了一半,于是转头来发现了坐在地板上的我。我叼着烟望向他的眼睛发呆,他则默然的与我对视着,一时间两人都没动静。我忽然想起从前爷爷形容霍仙姑的词,他说她那气质就来自于她出世的眼神,那眼神那么清澈,仿佛从未在世俗中有所沾染。她只消看你一眼,你便能断然为她赴死。那眸子好像能顺着你眼睛一路看进你心底里去,穿透你所有的防备与自卫,让你在她的目光下通体透明,五体投地。

 

  我一直觉得这比喻像是在说闷油瓶,所以将霍婆子暗自灌在了性转闷油瓶的模子里。究竟爷爷是不是栽在了这眼神里我不得而知,他没告诉我,奶奶更不会告诉我。但很不给我奶奶争气的是,她孙子又承了他爷爷的衣钵,好死不死偏偏就死在了这一眼里边。我正想着,只见杀人凶手在我身边蹲下身子,伸手将我摁在了他的怀里。我闻见他锁骨上的香味,那确凿无疑是我曾在陈文锦身上闻到的味道。闻着我心中又是一阵恻然,心脏恍若是被一刀刀剁成了饺子馅,刀背还在砧板上笃笃作响。

 

  或许当初听了陈文锦一番话时我就该料想到了,张起灵亦是凡人,他没可能逃过这一劫。我从前一直觉得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我忘了他也是个会因失血过多而晕倒的男人。他没有那种奇迹般的运气,有的话他大可不必沦落至这种情形。如今他快要死了,不如说是比死还要难受,他会变成禁婆或者海猴子,再或者是哪种怪物——我从未见识过的哪种怪物。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按熄了烟去攀他的背脊。初夏的晨光透过窗帘闷闷地映在我们身上,窗边传来临街店铺哗地掀开卷闸门的声响,我和我的爱人在逐渐喧哗起来的清晨互相拥抱,一切有如平日悠然好时光。

 

  这一天的梦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这个梦里我结婚了。

 

  (肆)

 

  昨晚梦见自己失了聪。闷油瓶带着一脸少有的焦急与悲伤,慌张地对我说话。什么都听不到的我光是见他一脸紧迫,却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只好跟着一同张皇失措。我告诉他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而他却置若罔闻,旋即我便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了,只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故而无知无觉。这感觉非常不妙,像是凭空多出了一堵玻璃幕墙,把我和他硬生生地辟出一条间隙。于是我只好冲他比了比我的耳朵,做出我听不见的姿势,好不容易让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怔下来看着我,眸子转瞬间向下沉没,那神情令我一阵钻心的难过。

 

  醒来以后去做了件滑稽的事儿。说来好笑,我们居然要去给一个活的神清气爽的大老爷们选墓地。胖子本着寻龙点穴的职业精神,愣是把风水宝地圈在了墓园边角里。或许是因为那个梦的关系,我生怕自己会寻他不到,于是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本来胖子一再坚持,但见我如此坚决,也只好悻悻退让。原本闷油瓶不会在意,不想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趁着胖子搭讪销售小姐的功夫,他压低了声音问我道,

 

  “这是怎么?”

 

  我忽地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由自主的犹豫了会。想了想还是打算实话实说,可又不禁用上了故作轻松的语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找不到你埋哪儿了。那地方那么偏,要是真噩梦重演了怎么办?——大爷你倒是不用操心了,但也至少为我想想啊。”

 

  他似乎是愣了一愣,好久没做声。经过了一段奇妙的沉默,他总算是有了点响动,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吴邪。”闷油瓶侧眸向我,“但我阻止不了这件事的发生。我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子,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难过。”

 

  我咧嘴笑了。“你把我吴邪当什么了啊?小爷我有那么婆婆妈妈吗。”

 

  他不回答,只是很快的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打断了我。我笑不出来,只好闭上了嘴。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更好——”他继续着,“我一直在被谜团追赶,活的筋疲力尽。如今我终于有了理由堂堂正正的选择放弃,这真的让我很高兴。”他顿了顿,“所以吴邪,你也理应为我感到开心。”我一听火就窜上来了,猛地抬头逼视他,恨不得把他盯出两个洞来。

 

  “张起灵你他妈的神经病啊?!你都快死了,我居然还得为你高兴?!”愤怒与委屈一并如潮汐般浩浩荡荡地袭来,让我莫名其妙的喘不过气。闷油瓶见我真的生了气,便也不再回嘴。半晌他忽然展开手臂来抱住我,温热的气息在我耳鬓蠢蠢欲动,声音一如往常般静谧。

 

  “我只是不想叫你难过。”他说。

 

  “……你想的美。”我哑然失笑。光阴奔涌不息的江河在我的身边束成涓涓细流,将这短暂的瞬间抽丝剥茧。我的不忍在此刻恣意膨胀,胀的我觉着自己的心脏有如一挂熟透了的果实,随时都将沉甸甸地坠入我的腹腔。

 

  “吴邪。”他的吻缱绻恍若一曲汨汨淌过的月光曲。“我想看到的是笑着的你。”

 

  我在他怀里黯然地笑了几声:“这样?”

 

  “不是。”他淡淡的说。“别以为我分不清楚哭与笑。”

 

  (伍)

 

  我疲倦地撑起身子,就着枯橙的台灯点起烟。身体在久违的强烈刺激后几乎被榨空,但心脏却仍继续着方才爱抚所致的律动。闷油瓶倚在枕上安静地望着我,胸膛上耀武扬威的麒麟仍未褪去,锁骨的一侧还残留着我吃痛时咬下的血印。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突然开口道。我在尼古丁的迷雾中瞥了瞥他,含糊的应了一声以示回答。他俯下身在散乱于地板上的衣物中拣出他的卫衣,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别致的盒子。我看见那盒子的大小愣了一下,忽然涌起一种格外微妙的预感。我迟疑着接过那丝绒小盒,合着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疑上心头。

 

  “这是……戒指?”

 

  他点了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打算翻开盖子,但又觉得不妥,于是忙顿住手去瞪他。“你这该不会是从哪个斗里的干尸手上顺过来的吧?!那玩意阴气重的很,戴上去搞不好要折寿的啊?!”

 

  他风平浪静的面容上泛起无奈的暗波,干脆眼一闭不再理会我。我转念一想,他应该不会跟胖子那厮同流合污,于是壮了胆心一横,翻开了盖子。——事实证明我确实是过了虑,那是枚普通的钻石戒指,一看就不是顺来的东西。我端详了一阵,但苦于对现代珠宝钻研不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明显就不是闷油瓶的行事风格,叫我不禁好奇万分。

 

  “买的?”

 

  他颔首。我自觉这个问题问的有点蠢,只好装作漫不经心。“怎么突然作出这档子事来……莫非你是想求婚?”我笑着打趣。不想他毫不反驳,顺理成章的点头应我,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嗯。”

 

  这话说的我一怔。说实在的,我爹妈催我办个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但是结婚对我来说仍然是个陌生的词。我和闷油瓶的关系并不是能够被民政局认可盖章的,连身边的亲友怎么看都有点悬,所以我从未将结婚这个词正儿八经的当回事,却不想在这里被意想不到地止住了。

 

  “……你没事儿吧?”我用一脸搞笑的表情指指脑袋。“中国婚姻法还没那么开明的诶……?!”

 

  闷油瓶看着我,轻轻地笑。“这跟这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当然没有。”他看进我的眼睛里。“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语塞了。一时微妙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泛起,我掐了烟去试那戒指,发现它很是争气地套的毫不费力。我玩味着这与无名指浑然一体的钻饰,只听他在旁边开口,声音蒙着薄薄的笑意。

 

  “你这算是答应?”

 

  “……勉强勉强。”我禁不住嘴角上扬。“这个不该是一对的么?”

 

  闷油瓶难得地微笑。他举起左手示意,我才发现他早就套了那上去。我又好气又好笑,伸拳过去轻轻的揍他,“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啊。”

 

  “嗯……”他笑意愈来愈浓,挡过我的拳头,把身子探过来抱我。“说实话,没想过。”

 

  我笑着拥上他的肩胛骨,但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我看见自己手上的钻戒反光,它那么闪耀,却还是无力掩住他身上的味道。

 

  这天很应景地做了婚礼的梦。梦里神父问闷油瓶你是否愿意与吴邪先生相伴一生患难与共,而他则罕见地用那晨光般和煦的笑容凝视着我。只见他正要开口,忽然褪去了笑容,面容被痛苦定格住。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我终生伴侣的男人迅速凋谢,最终枯萎成一座坟冢。四周宾客惊叫满座,仿佛终于发觉自己所在之地并非什么浪漫之处。

 

  但我丝毫恐惧之情也没有。

 

  (陆)

 

  胖子问我是否后悔。他说你本来做着点小买卖活的挺滋润,愣是给扔进了这趟浑水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不说,现在还摊上个死都死不安生的闷油瓶。我一想还真觉得划不来,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了。或许我也不是真想要什么后悔药的,因为一想到要与闷油瓶素昧平生,我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是。

 

  然而这些日子我却常常窜出这个念头来。我开始渐渐怀疑,是不是没有遇到你才是更好的,既然我们注定了要生死茫茫,以死遗生。

 

  去机场送胖子回京。这厮说是有什么大事儿,而我两眼一翻权当他是在放屁。他也不瞒我,叹了口气说这里我真是呆不下去了。眼睁睁的看着小哥一点一滴地咽气,胖爷我还真没这个德行。吴邪啊我也真是佩服你,整天和你们家这口子呆在一起还能心平气静,换了我肯定得整个二级伤残了。

 

  二级伤残?我笑他。小爷我都失心疯了,失眠多梦夜尿频多,就差没便秘。你甭跟我比,要走干脆点,兄弟还不至于怪你。

 

  天真啊,胖爷我劝你……胖子犹豫良久。要不然你就忘了小哥吧。你这样他也不会高兴的。你还年轻,别跟你三叔似的一把年纪抱不着孙子。

 

  我不知如何作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说的可真轻巧……那是说忘就能忘的么。那是想忘就能忘的么。而且要是连我都忘了他,还有谁会记得呢。

 

  胖子最后走的还是挺潇洒。“别怪胖爷嘴拙。——今天这一走,咱这辈子估计都碰不着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管,但胖爷我永远把你当兄弟,这你记着。”他对着闷油瓶捶胸口,“大伙都是大老爷们儿,这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太渗人了。来日方长,你们自己珍重吧。”他好不容易文绉绉了一回,拖着箱子就往检票口冲,头都不回一个。我看着他背对着我们挥手道别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想看见我们的脸,还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的脸。

 

  “他是该回去了。”身旁的闷油瓶忽然说,“也好,忘掉这些过回他原来的日子,也是件好事。”

 

  我一愣,刹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张起灵,你别老把自个儿说成个没事人,好像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似的。”

 

  “难道不是么?”他反问道,定定地看住我。我不知是从哪里冲上来的底气,毫不胆怯地望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不会让它发生。”

 

  闷油瓶凄凉的笑了。我从未见过他显露这种神色,犹若弃子。“……吴邪,你也会忘了我的。我会消失,而你会留下来,活上一辈子。”

 

  “所以呢?”我阻止了他,“我说了,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它发生。”

 

  (柒)

 

  胖子走后生活又重新归于正规。每天一觉睡到晌午再慢吞吞地开门混个点,喝点小酒抽点烟。他闷大爷醒着的时候就帮我看个店,有时候勤快点还会亲自下厨烧几个菜,做的是一板一眼。店里正是淡季没什么生意,没事儿干了我就拉着他去街上晃悠。杭州说到底也是西子湖畔一枚明珠,就算什么都不做,压压马路也是好的。香樟一树的葳蕤将我们脚下滤满光斑,随风轻盈旋弋,走在路上都生怕让自己给踩碎了这满地流光。

 

  暴风雨前总是平静的。待它乌云滚滚直压穹顶,携着千万回循环往复的浩荡雨滴摧枯拉朽地降临,你才会怀疑其本初的安宁。骤降的暴雨并不会陡然喊停,它只会在那一瞬的倾泻与爆发后缓缓卸下那不顾一切的凌厉,令你在漫长的回味中将它的声势轮回于心。而我的情况似乎更为惨烈,我在这最后的安宁之前就被预告了风雨的到来,无论今日如何晴空万里,我的心头却老是萦绕着明天的疾风骤雨。这样一来我就连最后的平静时刻也无法安下心来了。

 

  这感觉恍若在腰上捆了一扎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但总有一天,将置我于死地。

 

  “吴邪。”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道,低头继续切我的西瓜。闷油瓶的声音从客厅里折过来,伴随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音调。“怎么了?”

 

  他一时未答。电视里传来好长一声音效,一群人不明就里的哈哈大笑。我一面听着节目里那几个嘉宾笑的喘不上气的声音,一面琢磨着如何才能让这个瓜漂亮的等分掉。我定了定神,打算下最后一刀,而他的回答却恰巧在此刻抵达了耳际,湮没了一切杂音。

 

  他说,“我爱你。”

 

  (捌)

 

  我在凌晨三点四十九分惊醒了。闷油瓶不在旁边。我心头一凉,反身跳下床找他,可捣腾了半天愣是不见他的人。我暗叫不好,跑进房间一翻,他的东西果然不见了。连给我懵那么一会的功夫都没有,那不祥的预感一被证实,两条腿就自个儿先动作起来了。我甩上门,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好不容易定个神下来,却发现自己把钥匙全给扔在了楼上,也不能指望那辆破金杯了。眼看没了辙,我想他应该也没走远,撒开腿就朝去火车站的路上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动力,我跑的比躲尸蹩那会儿还要快。尽管心脏在胸腔里轰鸣个不停,我的情绪却格外平静。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这种奔跑到底有没有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他了——这个混账的失踪专业户。我连他这么做的原因都不愿探究,更别说什么结果。准确的说其实我此刻已经无法思考了,绝望浸的我无比冷静,耳边只有一个声音——跑下去,跑下去。好像只要跑下去,我就能找到你。

 

  刚才我做了一个极为神似的梦。我被困在了斗里,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尸蹩,数不清的血尸,一群群禁婆。我找不到闷油瓶。我发了疯似的在甬道里狂奔,慢了一步便会身陷死地,可我并不着急。我着急的是张起灵他究竟去了哪里。当初寻墓的梦中向我袭来的慌乱又重现了身影,只是这一次更为火急火燎,希望绝迹。我发现自己是这么害怕他的离去,可我怎么会料到这种疯狂的事态呢?梦到底是醒了,还是在继续?哪边都好,让我醒来吧,快让我从噩梦中醒来吧,到你所在的地方去。

 

  我绝望而平静的奔跑着。我奔跑在那即将亮起来的夏日黎明,穿过一条条街,令熟睡的世界逐渐远去。在离火车站不远的高架桥底,我终于找到了张起灵。那背影我太熟悉,仅仅是盯着便已接近窒息——事实上我也真的要窒息了。闷油瓶注意到我与四周静谧格格不入的呼吸,猛地转头,不常波动的脸也显出了讶异的神情。我在他身前停下来,躬下身子大口喘气,筋疲力尽的同时在心中暗自巨石落地。喘了半天总算缓过神,我用已经湿透了的T恤囫囵抹脸,抬脚就向他身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踹去。

 

  “张起灵,你这是做什么?”尽管呼吸急促了些,我还是努力保持着音调的平静,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欣喜。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追过来,但也已然恢复了冷静。闷油瓶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给我看,我接过来便撕了个粉碎。他倒也没怎么大惊小怪,沉默地望着我对那张纸片宣泄怒意。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不是说想好好过日子吗?!难不成你还想去那鬼地方送死?”

 

  闷油瓶安静地与我对视,“不是那个意思。”他淡淡地说。

 

  “那是为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莫名其妙!”

 

  他也不驳我。我喘着粗气,拎起他的行李就往回走。他未挪步,等我走到几步开外,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仍是那般的不咸不淡。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去时的样子。”

 

  我定住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去时的样子。”闷油瓶又重复了一遍。我反身看他,只见他站在几米之外,在路灯枯叶般的绒光中模糊了表情。打着前灯的出租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划破了这沉重的夜色,留下一个飞掣而去的影子。在数亿年缓慢的沉默后,我静静地向他走过去,与他对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淡淡地笑了。“你不应该来拦我的,拦住我也是徒劳无功,我终究是会走的,而且方式比这更为残忍。我宁愿就此一走了之,让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让你目睹我的尸变,然后怕上一辈子。”

 

  我哑口无言,无以作答。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叹息声,它在这个寂寥的早晨格外失神。“如果你逃走的话,我会默认你是生死未卜。到了那时候,我会穷尽一生找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难不成,你就希望我那样度过?”

 

  “吴邪!”他声音少有的强硬。“不要闹了。”

 

  我轻松地笑笑,“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他动摇了。须臾间我们之间又只余下了双方的呼吸声,沉重又平和。东方的天空已然微微透白,预昭了日出的到来。四周万籁俱寂,恍如这广阔世间,单单留下我们两个。最后他悄然叹息,眸中蕴尽酸涩。

 

  “你值得更好的人。你应该继续做你的古董买卖,攒一笔钱,买幢最好的房子。你应该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和老婆拌拌嘴,逗逗孩子。你应该为怎样把孩子送进一所优秀的幼儿园操心着急,为妻子的厨艺发发脾气。但你会很幸福的,一定会很幸福的,因为你我在一起的日子,只能令你痛苦而已。”闷油瓶苦笑着道,“吴邪,我对不起你。”

 

  我冷静地听完了他这番话。他多话的时刻如此珍贵,可我却无心驻足留念。我想我并没有生气,可声音却经不住地颤抖,出卖了我的本意。

 

  “张起灵,原来你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我干笑几声,噙住眼泪。“呸!告诉你他妈的没门儿!你丫死也得给我死在这里,我儿子以后上什么幼儿园这种破事还轮不着你操心,你也甭操心!我幸不幸福你管不着因为那时你已经翘掉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我面前,就算是让我松口气!!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他妈的在干什么?要是你真的为我着想,那就给我留下来啊。留下来啊。留下来啊。留下来啊留下来啊留下来啊——”

 

  他默不作声地将我泪痕交纵的脸摁在了他怀里。我终于抛弃了大老爷们儿的那点自持之明,忍不住泣不成声。泪眼朦胧间我看见新一轮姣好的晨阳,它丹红如斯,将瑰紫的天幕一角染的湛蓝。在这温暖祥和的美景中,我听见他的心跳声,衣襟的厮磨声,远处鸟鸣的啁瞅啾声,车水马龙的起始声,清洁工扫帚的沙沙声,以及被湮没在其中的,我的哭声。

 

  “留下来啊,张起灵。”

 

  (玖)

 

  我发现自己活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梦境与现实的姐现在我眼前逐渐模糊升级,到了最后,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切是梦是醒。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殊途同归嘛。其实我害怕的并不是失去闷油瓶,我害怕的是失去他以后的日子。尚未拥有的时候并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但拥有过再面临失去,便已是另一种心情。物是人非来的太急,并非人人都能承受得起,而我亦无能为力。

 

  所以无力的我只好选择了逃避。

 

  最近的一个梦里,我站在即将发车的地铁站台,为闷油瓶送行。说是送行,其实我俩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并肩而立。地铁进了站,他对我说了声我走了,我应了声哦。旋即他随着人流挤上了车厢,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在地铁门前反身站立,高削挺拔,沉默干净。我与这个我所深爱的男人相互对视着,直到他面前的地铁门缓缓阖拢,留下他被车门玻璃隔过半边的眼睛。然后地铁开始启动。

 

  那是个长长长长的长镜头。他从我的视野里一点点的侧去,侧去,直到被斜去了身影。他和那列车厢一同蒸发在了我的余光里,不过须臾。

 

  闷油瓶告诉我他不行了。我收拾了碗筷,揣上家伙,便领他上了小金杯。这一天下着暴雨,曇天沉沉,乌云翻涌。雨刷徒劳地在玻璃上来回往复,却怎么也奈何不了这狂暴的降雨。我不知他们都是怎么预料到自己末日将近的,倘若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死期,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线逼近的闷油瓶,一定捱的比我还艰辛。不过没有关系,他马上就能解脱了,我也是。

 

  车一路颠簸,目的地是近郊的一间废弃仓库。我们的计划是让他在那里完成尸化,再由我一枪解决他。为了这一天胖子早早就给我弄来了好家伙,连手榴弹都上来了,打算一不对劲就给这地儿来一个意外爆炸。先头胖子还挺不安,问我要不要找几个伙计来,自己下手未免负担太重。我自个想了想,还是婉拒了。要是落在别人手上,我估计得不分青红皂白的记恨那人一辈子,要下手,还是得自己下手,也算是断了自己一点残念。

 

  一路我们谁都没有开口。可我的心情却并不凝重,反倒是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闷油瓶倚在窗边,安静的看着这个世界最后一面。我从前视镜里瞥过去,只见他眼神仍是那般干净与深不见底。我看的有几分恍惚,忙去聚了神开车。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是闷油瓶已经满头大汗了,看上去很是衰弱。我把他扶进仓库里,感到他身体明显的震颤。我将他顿在墙根下,又怕水泥墙硌人,反复挪了几次地方。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示意我别再折腾,靠着他坐下。我把枪搁在膝上,随他一同坐了下去。他把沉重的头颅倚在我肩上,令我闻到一阵浓厚的异香。他在外面雷雨磅礴的奏鸣中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吴邪,对不起。”

 

  我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现在道歉做什么,反正是来不及了。”

 

  闷油瓶没出声。半晌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声音更低了。

 

  “你相信来生吗?”我忽然问他。他愣了愣,在我肩上摇了摇头。

 

  “唉?真没浪漫细胞。”我自个儿笑了起来。“我在想啊,要不你转世的时候就投给我来做儿子吧。我一定给你养的白白胖胖,吃香喝辣,供你一辈子。正好我也有点闲钱,你还可以当个富二代,整天有泡不完的妞。怎样,动心了吧?”

 

  我本来没指望他回答的,不想他声音却带上了笑意。“……那,我该叫什么?”

 

  “啊?”我一愣。“吴起灵?……不成,不好听。吴坤?嗯……太大众了吧。那吴麒麟?吴七零?要不干脆叫无口无心无表情?”

 

  他笑出了声。我心口一紧,无法继续。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吴邪,拜托你点事吧。”

 

  “你说。”

 

  “以后还是别下斗了。”

 

  “嗯。”

 

  “不要再查下去了。”

 

  “嗯。”

 

  “注意身体,别生病了。”

 

  “嗯。”

 

  “做事要想好后果。”

 

  “嗯。”

 

  “别挑食了。”

 

  “嗯。”

 

  “晚上不要蹬被子。”

 

  “嗯。”

 

  “好好吃饭。”

 

  “嗯。”

 

  “不要熬夜。”

 

  “嗯。”

 

  “然后——不要哭了。”

 

  他抬手拭去了我的眼泪。我从泪眼婆娑间看到了他的笑容,那道微笑那么纯真与清澈,一如他的眼神。他像个孩子般对我宠溺而温柔地笑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最后一个要求。吴邪,叫我的名字。”

 

  我忍住自己崩塌前最后的泣不成声,颤抖地念出声。

 

  “……张起灵。”

 

  他从我身边站起,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张起灵。”

 

  我撑着枪站起来,眼泪源源不断奔流而出。

 

  “张起灵。”

 

  闷油瓶在离我二十步的地方驻步,旋即反过身来看我,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张起灵。”

 

  我泣不成声,艰难地组织着声音。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了。

 

  “张起灵…………”

 

  我端起枪,向他瞄准。

 

  “张起灵————————————!!!”

 

  我的呐喊与那道闪电一同划破了天际,白森森地映亮了整个仓库,宛如月光。我在那一刹那的强光中看见了张起灵最后的笑容,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笑容,留给我最后的笑容。此刻的他如此耀眼,光芒掩住了成千上万条寥远星河,覆住茫远光年间的巨大恒星,仿佛宇宙初生,轰然独奏。而我在这庞大的震撼中动弹不得,无法抽身,好似在时空巨大的落差与,罅隙中被时间遗弃,我在这凝固的端点,而他却已然抵达尽头。

 

  眼前已经不是张起灵了。而我并不慌张。我没了初次见到海猴子时的那份惧怕,与之相反,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含情脉脉的与它相望。这一刻我的世界里没有怪兽,我感到一阵平静与释然,慢慢地,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啊,没办法完成你那些婆婆妈妈的要求了。我本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早就决定了要与你同路。我想你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请你务必原谅我。请原谅我。吴邪其实是个胆小鬼,他无法抛下你独自生活,他害怕那份痛苦。请原谅这份任性吧,因为没有你的我已然等同于一无所有。来吧张起灵,来杀了我,撕裂我,吃了我,然后埋在我衣袋里的那枚炸弹将会带你我一同远走。

 

  我笑着等待着。等在这他向我扑来,等待我们一同走向死亡的本初。世界变得缓慢而长久。旋而我看见他开始移动,与我越来越近,近到伸出手便能相互触碰。我闭上眼,静候着结末的来临,心头涌起一番欣喜。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犹如万丈洪流从我身边奔涌而过,一泻千里——四周的一切于一瞬之间被洗去。图像,色彩,温度,空气。我置身于空白一片的梦境,有的只是他的声音,那我熟稔已久、坚定无比的声音。

 

  他说,你要活下去。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因为没有人会记得我,除了你。

 

  所以吴邪,请你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成为我活过的证明。

 

  (拾)

 

  我搬家了。

 

  原来的店面被规划到了开发区,即将被摩天大楼代替。虽然我是挺可惜的,但这事儿也没我一小民反驳的余地。好在新门面也不算难找,我本就不是磨磨唧唧挑三拣四的人,凑合凑合也就过了。王盟趁这个机会回了老家,办他婚事去了。那姑娘他带过来一回,还挺是那么回事的,又规矩又秀气。我就夸了她几句,脸就红的像交通指示灯似的。王盟那傻小子摊上这个好个姑娘,真不知道祖上是积了几辈子德。

 

  原本我就没请几个伙计,王盟一走就更忙了。我整天和装修公司打嘴巴官司,一个人汗流浃背地从一个家装城赶去另一个,每天都累的一挨板凳就成二等残废。想到已经连着几天在地铁上睡到终点站的事迹,我不由得觉得有些丢人,不由自主地打了自己几个嘴巴。不想这傻里吧唧的样子正好被旁边的高中生瞧了去,她吃吃地笑着去和朋友咬耳朵,弄的我简直想冲过警戒线跳到轨道里去。

 

  还好地铁在这时恰如其分的到站了,引开了那些女孩子的注意。我故意拖了几步,让汹涌的人流从我身畔纷纷越过,以此与她们错开——这又是何必呢,死要面子。我一面在心里笑自个儿,一面慢吞吞地挪动步子。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蹬着高跟鞋哐当哐当地撞了过来,匆匆回头微笑以示失礼。

 

  “对不起——”她一面说着一面继续向前赶去,拨开层层人群。“等等我,张起灵——”

 

  我停下步子。

 

  她从人群中挤过去,一面大声叫着。前面的年轻男生回过头,眉眼很是平凡。他驻足等了那女孩一会,然后与她一同迈入了地铁。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可能是我听岔了,可能是再常见不过的同名同姓,也可能是四周过于喧哗的关系——我绞尽脑汁。也许——可能——大概——或者——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周身的嘈杂依旧环绕在耳边,地铁响起阖起门扉的前奏。我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平和而冷静。

 

  但我站在原地。

 

  我甚至冒出了不妙的念头。这样要错过地铁了——我这么想着,却没有动弹。因为我动不了。动不了不敢动动弹不得。仿佛骨髓从身体里被强行抽离,躯壳失去了一切助力。耳畔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鼓膜里来回激荡,生生不息。

 

  她说,“张起灵——”

 

Fin.


21 Aug 2013
 
评论(3)
 
热度(6)
© 环状66号线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