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一个鬼故事》

☆给中元节应个景

☆私设+OOC


  [a]


  我是在一家网吧遇到他的。


  “你们生意也太好了吧。”我打量一圈座无虚席的场内,“还有位置吗?”


  “那不是吗?”网吧小妹抬手指指,“那边那个,角落里的。”


  “……咦,不是有人么?”我眯眯眼睛表示疑问。小妹探出身子看了一通,狐疑地瞟了瞟我。“……没人啊?你看哪去了,我是说那边,那个红衣服旁边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依旧一番人满为患。


  ……只有我一个人看的见?


  我悟出了个大概,点过头往角落走。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白衬衫,靠墙睡的满脸迷糊。我试着戳了戳他的肩,果不其然是一片虚浮。


  这家伙不是人。


  也难怪前台小妹看不见他了。我自小就是通灵体质,老是能看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的多了倒不觉得可怕,只觉得无尽的麻烦。比如现在——我应该怎么让他起开呢?


  我还在那思前想后,白衬衫自己醒了过来。他眨眨眼睛,看见我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居然被吓的一脸僵硬。


  “……?!吓死人了……”他挠了挠脑袋站了起来,“……你看得见我?”


  “你已经是死人了吧。”我小声道。“死了就别占位置啊。”


  “抱歉抱歉。”他侧身让开道来,“你坐你坐。”


  其实他根本不用让开的。灵魂没有实体,即便是我,直穿而过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但他还是像活着一样乖乖让开了。


  我不愿细想,顺着他的意思坐下,他却没有走开,停在了我背后。我责备地看他一眼,他却无辜地耸耸肩,“不让我坐还不能让我看看?”


  “……”我摇了摇头,顶着背后有鬼的压力插入账号卡。他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的年纪,死的还真是可惜。不知道是有什么遗愿未了,变成了漂泊世间的孤魂野鬼——


  “诶,你也玩荣耀?”白衬衫的声音顿时雀跃起来,“玩的什么给我看看!”


  “……也?”我忍不住说出了声,引得旁边的人斜瞥一眼。我忙住嘴,调出文档给他打字。“你打荣耀?”


  “哥打荣耀的时候你还在玩泡泡堂。”白衬衫骄傲地挺起胸,“知道一区的账号卡长什么样吗?”


  一区……那起码是十年前的事了。“你是一区的玩家?”我狐疑,“死了多少年了?”


  他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我。“算到今年为止的话,十多年了吧。”


  敢情比我还大。我腹诽一番,觉得这不是什么能多聊的话题,切开窗口进了游戏。没过多久他就戳着我的屏幕说,“这个键位不科学啊!”


  我用的顺手不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心里想着却没法说,只好悻悻地去刷竞技场。背后有鬼的感觉果然格外别扭,我连输三局,烦躁的只想迁怒于人……啊不,鬼。白衬衫却不以为然,撸了撸袖子说,“要不我帮你玩一盘?”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就失去了操控权。我不是没被鬼上过身,可上身打游戏也太没水准了吧?好在他也没有恶意,感觉上也不是特别难受。而比起这些,他的所作所为更让人在意——只见我放在键盘上的手灵活跃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赢下这一局。


  我懵了。


  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荣耀二字,我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重新拾回了肉体主导权。一旁的白衬衫叹着气,“我就说你键位不科学,连招慢死了,还好我反应够快……”


  我回头瞪了瞪他,示意他跟我过来。把他领到网吧无人的过道,我迫不及待地问出自己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耸耸肩。


  “你的手速和意识都不像普通玩家啊!你是职业的吗?!”我难以按捺心中的兴奋——他刚才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足以让我目瞪口呆。“简直是天才……”


  “还好吧。”他还谦虚了一下,“很多年没打了,手生了好多。”


  手生?我愣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也就是说,他有十多年没碰荣耀了。


  不,不是“简直是天才”,这家伙就是个天才。“你叫什么名字?”我又不死心的问了一遍,“虽然太古老的选手我不知道,可是还能查到些资料……”


  “放心,查不到的。我进入职业联盟前就死了。”他摇摇头。“如果没死的话,嘉世一定能拿十连冠。”


  嘉……世?嘉世就是,对面那个嘉世?过多的信息充斥在我混沌的脑海,一时间无法理个明白。而白衬衫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见少年叉着手臂一脸感慨,“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没碰到过几个能看见我的人,看得见我又玩荣耀的更是少之又少,碰着你也算缘分……”


  “我叫苏沐秋。”他朝我伸出手,“你能帮我个忙吗?”


  [b]


  苏沐橙。荣耀职业联盟的头号美人,第一女高手,在嘉世和叶修数度获得最佳搭档称号的枪炮师,沐雨橙风的操控者——


  “你妹?!”


  “我妹。……怎么给你说的像骂人似的……”苏沐秋在天台边沿上走起了一字步,张开的双臂不安分地倾斜。“不过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宣传,技术最好的女选手应该是楚云秀。”


  “不是,我说……”好歹也是你亲妹妹,给别人点面子成么。我凝噎无语,看着他继续危险的边缘作业,“小心别摔下去。”


  “摔下去又不会死。”他大大咧咧地跳下来,“我死的时候她还没开始正经打荣耀呢,以前都是跟着我瞎玩的。好在还传承了一点我的天赋,不然一定混不下去。”


  ……是我的错觉吗,这家伙有点欠扁啊。苏沐橙如今已经离开了嘉世,加入了叶修组建的兴欣战队。而这座兴欣网吧,就是他们最初的据点——自然,现在也是。我并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兴欣粉,就战队而言我没有特别支持的对象,不过嘉世衰落后,兴欣自然成了H市本地的代表,常规赛里的劲头也是越打越猛。有机会我也会过来蹿蹿,可有谁知道竟会撞上这尊死鬼——


  “你要我帮你什么忙,跟你妹有关么?”


  “啊?不,我妹好得很呢。我想要你帮的忙是关乎另外一个人的……”苏沐秋故作神秘地挤挤眼睛,“你猜猜是谁?”


  “不猜。”


  “切,没劲。”少年撇了撇嘴。“我想跟叶修打一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瞅了他好半天。“叶……叶修?你你……你要打叶修?暴力可是不行的啊?!我会被定成妨碍社会管理秩序罪的!”


  “谁叫你用拳头真打?”他哭笑不得,“荣耀,荣耀!!”


  “哦,哦哦……”我松了口气。“我还怕你是让我去寻仇…………叶修怎么着你了你要揍他?难道他和你妹有什么?!”


  苏沐秋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口白花蛇草水,“仇?!谁说有仇!?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叶修认识我妹时她还在读初中呢,他有那么没人性吗?”


  “可现在不是一好好的大姑娘么!……呃,初中?”我大抵推算了一下年龄,“你认识叶修?”


  “废话。我认识他的时候,荣耀才刚刚起步……”他蹲在地上放眼四望,“我们从一区一块玩起,好不容易签到了嘉世,嘭——的一声,被车撞了。”


  “……”这真是个心酸的话题。我不敢乱插嘴,心想还真是捡到了宝。


  先不说苏沐橙,叶修是谁啊!一代斗神,联盟三连冠,三次MVP得主,退役后从网游里重新起步……我摇了摇头问,“为什么想跟他打?”


  苏沐秋看我如同观看水母。“你没大脑吗?打游戏PK还需要理由?”


  “……这我当然知道啊,我是说你干嘛非要找上叶修……再说,你打得过他吗你?!”一想我忽然犯了愁,我得上哪给他请来叶修大神打一局啊?这不是天方夜谭么。苏沐秋倒也不急,冲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千机伞知道不?”


  “当然知道。”叶修拿着这把神秘的银武玩起了散人,打的整个联盟措手不及。坊间从未摸清这把武器的真实威力,只道它是非同一般的天才手笔。只见少年拇指往自个身上一戳,一脸洋洋自得。


  “我做的。顺便,君莫笑其实是我的号。”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为什么是叶修的话,原因也很简单。”他扭过头去没看我,“我就想跟他打一局。”


  我愣了愣。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这十年他过的肯定也不容易。忽然被一场事故剥夺了未来,看着旧友名扬天下,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无法触碰鼠标,无法触碰键盘,无法触碰到自己的账号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活下来的人创造传说,而自己却被时光蚕食鲸吞,逐渐剥落。


  “……不过,你不是能够上身吗?要跟他打一场的话,随时都有机会……”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疑惑,而苏沐秋则朝我翻了个白眼。


  “上身对我的消耗也很大好不好,你以为当鬼容易吗?”他无辜地摊开手,“我的力量只能维持短时间的上身状态。”


  “哎……”还没跟鬼聊过这种话题,我不仅愣了一愣,“那用尽力量就会消失么?”


  “你想哪去了?我之所以变成鬼是因为遗愿未了,要是愿望了解我自然就消失了。至于用尽力量,那就跟你们跑一千米以后筋疲力尽一样。”


  “可是……消耗大是另外一码事啊?叶修天天在这训练,你要是想找他的话,随便附在谁身上不就好了?”


  苏沐秋拧过头,盯着脚下灰蒙蒙的街道。


  “……他们兴欣那么多队员,我要是真的有心的话,随便附一个就能找到PK的机会……但是那样,他的对手就不是我‘苏沐秋’了。”


  我话头一噎。


  “再说你刚才也体会过上身的感觉了吧,那可不是好糊弄的。我可不想让他发现什么灵异事件的苗头……要是让他知道我还没去投胎,那事情肯定麻烦了。”少年撑着膝盖站起来,“退一万步,没征求别人同意就上身,影响多不好啊!就算要做鬼,也不能做猥琐流的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家伙猥琐流一定玩的特别上手。“好吧,我知道了……不过我的身体素质也算不上好,比起那些职业选手的话肯定差得远,输了可别怪我。”


  “你放心。也不想想我是谁?”苏沐秋回头一笑,露出灿烂的一排白牙。“我要是还活着……”


  我还等着下一句,他的笑脸却滑稽地定格了。“……你倒是说啊?”


  “……算了。”他挠了挠鼻子。


  [c]


  要怎么跟叶修打一局?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进入常规赛以后这类大神肯定不会混迹网游,而在全明星赛上被抽为幸运观众的可能性又实在低微。我总不能跑去直接找兴欣老板抱大腿吧?我还在那苦思冥想,苏沐秋回答的倒是简洁:“找我妹啊。”


  “找你妹?你以为是什么手机游戏吗?”我抱住了脑袋。“您好我要找一下苏沐橙小姐,她死去的哥哥有话要跟她说?”


  “没必要说的那么详细,就说是跟我有关的事就行了。她会见你的。”少年吊儿郎当地把手臂挂在门上,不知道是哪来的信心。


  “那我现在就跟你去问问?”


  “别啊!急个什么,年轻人太急躁是不好的。”他连忙摆手,“等到时候到了再去。”


  “敢情你还要挑个好时辰?”我受不了了,“哪来那么多讲究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拽里拽气的把手臂一叉,“你现在去我不就暴露了吗,怎么能这么卖队友?现在离我成佛的时候还远,我怕他给我整出什么现身或者升天的幺蛾子来,那事情就不好办了。要找就得趁我愿望完成的时候找,明白么?”


  “啊……”我恍然大悟,“说来,你那个没完成的愿望是什么?”


  苏沐秋顿了顿。这明显不是一个能够简单回答的问题——那是将他维系在这个世上的绳索,是对世界无法消弭的眷恋。


  我也不是第一次遇见鬼了,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因为遗憾而冤魂不散的家伙。因为体质的关系,我见过许多苏沐秋的同类。他们有的可怕,有的可怜,有的让人屁滚尿流,有的跟他一样不带危险。可毫无危害同样是悲哀的,因为作为孤魂的力量实在有限,导致他们无法完成残留的遗憾。可既然苏沐秋这么说,代表他的愿望还有完成的一天。


  但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从那之后——我每周都会去两趟兴欣网吧,让常驻在那的苏沐秋练练手。值得高兴的是我的竞技场成绩得到了迅速提高,操纵者自己倒很是怨念。“还是太生了,十年没碰果然不行。”


  “你这十年都在干嘛?”我忍不住问他。“难不成一直窝在这个网吧里?”


  “怎么可能。之前我在对面呢,那时他还没从嘉世出来。”苏沐秋抬抬下巴指向对面。“我可是一路看着他走到这来的!”


  “也就跨了一条街吧,说的好像多远似的。”我推开键盘,“你平时都在这儿干什么啊?”


  他漫不经心地叩叩桌子。“二楼改装过了,现在是兴欣的训练室,我每天就在那呆着。有的时候下来睡一觉,跟前台小姑娘看两集电视剧……”


  “你又不是地缚灵,能去的地方多了是,何必老呆在这块不走?”我好奇。“很多魂魄拒绝和生前的亲友共处,不想看着他们忘掉自己……”忽然想到自己这话好像说的不太对头,我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问问,问问!叶修现在还在用君莫笑呢,他一定没有忘记你!”


  苏沐秋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不在意。”


  不知道是不在意我的话,还是不在意被忘记。


  “上哪去都一样。”坐在桌上的少年眺望远方。“我的心在这——”他戳戳胸口,又戳戳屏幕。“——在荣耀里。上哪去都没区别,总是要回来的。那还不如就留在这,看他们打游戏。我虽然打不了了,可看着那家伙打,还是挺好的。”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他心底的遗憾,他的遗憾也不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所以我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尽可能地依照他的意愿。我当然没有这个义务,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对他弃之不顾。和一个死人的约定是微妙的,它没有确切的保障,也没有实现的把握。如果我再也不来这里,他也一定拿我没辙。很多鬼其实比人还无力,他们没有实体,也就失去了与世界关联的媒介。讲话无人听闻,触碰虚弱透明,只能无力地看着世界与他们日益脱节。


  其实他留在叶修身边,说不定也是件好事。至少承载过去的人还在身边,总不至于流离失所。


  此时常规赛正在如火如荼,叶修每次个人战都能取得胜利,不算缺席竟无败绩可言。苏沐秋也不甘落后,嘱咐我练了个枪炮师。起名时他绞尽脑汁,最后憋出苏木秋三个字。我笑他没有起名天分,他回嘲我没有欣赏品味。“这多简单粗暴啊,一看就是我。顺便我以前的ID叫秋木苏。”


  “我靠……”我摇摇头,“你真是懒的没治了。”


  “一叶之秋也是我给起的!”


  “还有个错字。”


  “啧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才不是错字,是我的精心设计。”苏沐秋在空中比划着,“叶修,苏沐秋,一叶之秋就是叶修的苏沐秋呀!”


  “……”我没话好说了,“你是喜欢他还是怎么着?”


  “哟,被你猜着啦?”他毫不掩埋地笑起来,“我是喜欢他啊。”


  我翻了个白眼,对他的垃圾话不予置评。


  “哟,不信?”苏沐秋不乐意了,敲了敲桌子道:“我可是他男朋友!”


  “……太可怜了,要做你这种人的遗孀。”我当他是在说笑,“还要打一盘么?”


  “我休息一会。”他摇摇头。“连打几局还是有点累……”


  “哦,那我转悠一会。”苏沐秋点点头,起身往楼上走,不知道是去倒腾什么。这回去的时间有些长,我左右环顾没找到人,便偷偷摸摸地摸上了楼——要是被抓到的话,肯定会被不客气地请回来。不过知道训练室近在咫尺,是个荣耀粉就憋不住,我自然也不例外。


  上了楼梯,正对上一间房门半掩的休息室。我凑到门缝前,果不其然地发现了苏沐秋。只是房间里不止有他一人,还有在沙发上打着盹的叶修。他的长相我也在电视上见过几回,不过这么瞧见真人倒是头一遭,害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手里夹着一根燃尽的烟,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看来抽烟时不小心睡了过去。苏沐秋蹲在地上,仰起头端详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扭头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手往叶修指去。“嘿,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对象。”


  “对什么象……”我话音刚落,却见苏沐秋站起身来,亲了亲叶修脸侧。


  我呆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他指指一旁的毯子,“帮我给他盖上。”


  “哦,哦哦……”我木然地回答道,蹑手蹑脚地给他盖上毯子。叶修脸上还有熬夜的疲惫,睡的却是平和深沉,不知究竟梦见了些什么。


  只是在他的梦里,一定没有那个吻的痕迹。


  [d]


  “你们好了多久?”


  “打荣耀后没多久,一直到我死那天。”


  “谁先告白的?”


  “告白?哪有那么郑重其事。我也不记得了,把手一牵,亲一个,不就完事儿了吗?这种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不用搞那么麻烦。”


  “我靠……那你妹不知道?”


  “呃……应该不知道?”苏沐秋挠挠脑袋,“你怎么跟八卦记者一样唧唧歪歪,谁没谈过恋爱啊,至于这样追根究底吗?!……哦,难不成你歧视同性恋?”


  “没有的事,我就觉得特不可思议。”我由衷地说,“叶修大神的前男友,我靠,牛逼!”


  “啊呸,说的这叫个什么话。”他特不屑地瞥我一眼,“我跟他分手了吗我,怎么就成前男友了?”


  “你丫不死了吗,死了还要占着别人正房的位,他剩下日子怎么过。”说出口我又觉得不对,“哎我可没有恶意的……”


  苏沐秋没什么反应,随便摊了摊手。“我占着这个位置也得他愿意才行,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去沾个花惹个草的,想必他自己也没想找别人。”


  热心快肠的我不禁发起了愁。“这怎么行的啊,年纪轻轻就守寡,以后这么长的日子要怎么过。他又不是上辈子欠你什么,为他好就让他去吧。”


  “怎么说的像我糟蹋他似的,我不都说了吗这他自找的!”苏沐秋也不高兴,“他就一傻逼。”


  “呃……没人去劝劝?二十七八也不算小了,他爹妈也该发愁了吧。”


  “我没说过么,他是离家出走来着。”说着少年自己嗤笑出来,“你看他幼不幼稚,家里不让他打游戏,他就偷着跑出来了,直到现在都没回去。”


  “……”我凝噎无语,“可他这么有名,他家也该承认他的成绩……”


  “游戏圈的一点名声,他家也不在意。要说钱的话他又没有,怎么证明给他们看?这家伙贴了好多钱给那些混不下去的朋友,几年下来连个违约金都付不起。他刚来的时候就睡那——”苏沐秋指指,“那边有个储藏室。你该看了那篇报道吧?”


  “啊……”我想起那篇关于叶修重回艰辛的文章。“……他还真是不容易。”


  “嗯。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能过上好点的日子。不过前提还得是完成他想做的事。你别看条件有多苦,他干起来还挺开心的,在新区快快活活地虐菜,也就他能干得出来……”他边想边笑,“所以就随他去吧。”


  “想退役就退役,想重来就重来,想去谈恋爱,那就谈恋爱。我拦不了他也不想拦,这种个人意愿并不用管。多少问题都是瞎操心的恶果,管好分内的事就足够了。哪天他叶修想去找个人共度余生,我一丁点儿意见都没有,他去啊,尽管去!反正我已经死了,再找个人也挺正常的。”


  “但只要他一天没这主意,我就坚持自己的身份。”苏沐秋不好意思地捏捏鼻子,“你说我自欺欺人也行,反正我没打算分手。”


  我停了一会儿。


  “你还喜欢他?”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你还真是到死都喜欢他……”我想起牧师宣读的结婚誓言,不论贫穷,不论疾病,“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


  “……别这么说。”他想了想说,“死了我也喜欢他呀!死亡并没有把我们分开。从我死后直到现在,我没从离开过他身边。”


  “怎么有点吓人……”我抖了抖,“背后灵似的。”


  “我靠,我明明这么人畜无害。”苏沐秋一脸受伤,“不是每一个背后灵都能像我这么温顺善良的,更何况我长得这么帅,活人都不一定赢得过我。”


  可是活人有机会。我想,跟温顺善良这些都没关系,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大把大把的机会。需要改变就去改变,遇到困难就去搏斗,步入穷途就去重来——只要活着,无论怎样的困难都有机会克服。优秀与否,善良与否,这些优势和活着比起来,都像被戳破的气球,漏成一个干瘪的空壳。


  人道情深不寿,我看并不绝然。你看苏沐秋,情深亦寿——要说不寿的,反倒是他自己。


  [e]


  清明将近,我问苏沐秋,“要不要我给你扫个墓?”


  他抖了抖身子,“干嘛啊你,矫不矫情。”


  “给死人扫墓哪矫情了,”我哭笑不得,“你没去过自己的墓吗?”


  “有什么去头,我明明…………还没死干净。”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下半句便缺了些底气。


  我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就去一次?你看,清明也快到了,就让我意思意思……”


  “想意思的话你还不如多来几次网吧。”苏沐秋叹了口气,“去就去呗。我给你带路。”


  事情定好,一大早我就来到了兴欣网吧。目的地的南山公墓离得挺远,出租车不断上跳的计价表让我心口流血。一旁的苏沐秋倒是不同以往,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大概去给自己扫墓,到底是件难以接受的事。


  死了却还活着,活着却已死了。这就是他所面临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宁愿自己没有死,就算死了,也不该变成空无所依的鬼魂。我这么揣测着,跟着他走过一排排格式统一的坟冢,“你知道在哪么?”


  “大概知道……”前面的背影走的很快,不愿多加停留。“我以前来过。”


  “来过?什么时候?”


  “……十年前?那个时候刚死,跟着他们来参加了火化和葬礼。”苏沐秋的背影单薄,稍微有些驼背。“……当时觉得,要是没有来就好了。”


  “为什么?”我问出口,又觉得这不该问。


  他顿了顿说,“我没见过沐橙那么哭过。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挺坚强的,跟着我吃了那么多的苦,也没有抱怨过什么。我出车祸前正好和嘉世签约,在那之前我都是做些小勾当,卖装备,写外挂,甚至代打。只要能赚到钱的事我都做,因为实在是缺钱。签了职业战队以后,感觉打打游戏就能不愁吃穿,别提我们有多高兴了。”


  “签约那天陶轩请我们吃了饭。你别说,当年他也挺穷酸的。战队起头什么都要钱,高档的请不起,就近下了个小馆子吧,还特别难吃。最后我们受不了了,跑去旁边吃大排档。我们都不能喝酒,就陶轩一个人在那灌,最后不得不把他半扶半扛地架回去……”


  他怀念地笑。


  “曾经我觉得,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苦了这么久,终于赢来了解脱。我和叶修肯定更称霸整个荣耀联盟,欺负别人像欺负小朋友。”苏沐秋的侧脸带着微笑,“我们约好要拿好多个冠军,直到我俩抱不动为止。”


  “结果统统食言了。”他领我来到最简陋的一块区域,“我对不起他。”


  我环顾四周,看起来像是最便宜的地段。想必当年他们手头拮据,凑不出多余的钱来。


  “当年……我要是没死就好了。”走在前面的身影说。


  “……”


  “但我倒不后悔变成这样。”他忽然停下了步子,“哎,挺巧的嘛,他们也在。”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了在一排墓碑尽头的两人。叶修和苏沐橙正站在墓前,不知在交谈些什么。我犹豫了一会要不要过去,倒是苏沐秋自己先迈开了步子。


  “过去看看。”他叮嘱一句,“就装作是给后排扫墓的。”


  我无奈,只好照他说的绕到后排,来到两人身后。苏沐秋自己倒是轻松,三步两步的停在他们旁边,端详着自己的墓碑。我假模假样地献上花,竖起耳朵捕捉前方的声音。


  “……创新吗?”叶修盯着脚下的花,“原来你是用所有花表达一个花语啊。”


  “他会喜欢的。”苏沐秋嘴里的小丫头片子早已亭亭玉立,语气尽是风轻云淡。


  “……是的。”男人点点头,将手放上了墓碑,陷入了未知的沉思。


  苏沐秋将手覆在了叶修手上。


  “……如果不是我而是哥哥的话,现在会是怎么样?”


  我抬起头。


  “哦?”


  “会不会一直都是冠军冠军冠军冠军……这样?”


  “说不定。”


  “沐雨橙风一定也比现在有名。”


  “那可不一定。人妖和美女选手比起来可差远了。”


  “哈哈。”苏沐橙也将手摁在了墓碑上。三人指尖重合,却无知无觉。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她注视着苏沐秋三个镌刻的大字,“如果人能在的话,就太好了……”


  他们陷入了沉默。苏沐秋也没说话,我看看他,又垂眼看向了这堵陌生的墓碑。


  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开。衰老的,年轻的,自愿的,不愿的……像苏沐秋这样英年早逝的天才人物,以前有,以后也会有。


  遗憾发生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可发生在身边的遗憾依旧不同。无论时间怎样稀释苦涩的浓度,苦涩的本质却不会改变。它依然刺痛着心脏,刺痛着回忆,刺痛着已然成为过去的点点滴滴。苏沐秋死在了他最美好的十八岁,家人,朋友,挚爱与理想,一切的一切——就像关灯那么简单,啪地被摁下了开关。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我站到苏沐秋旁边。此时叶修和苏沐橙已经离开,空旷的墓地里只剩我们二人。转身眺望,可以见到低矮连绵的丘陵,延伸至遥远的暮色彼端。


  我的想法?不,我没有想法。许多事情是不堪思索的,更不堪言说。可他偏偏要提起来,也不怕扎的自己鲜血淋漓。“你说我为什么会死?”他摸着墓碑上的生辰年月,“司机一个不小心,车辆一个小故障,我在某日某时某分某秒走到那条路上——这些都是多小的可能性啊。几百万甚至几千万分之一,可就是落在我头上了。”


  “为什么死的非是我不可?为什么非得死在踌躇满志的时候?本来就够坎坷了,为什么连生命也要剥夺?这十年我无事可做,无事可做就忍不住想。这太不公平了,你怎能让我乖乖接受呢?”


  “老天要你死,那完了,没有退路可求。你还能做什么呢?在命运面前你终究是无力的。你要说不想承认命运,要反抗命运,可以。坚持下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可死了就不一样,死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你不要这么想。”说是天意安排实在过于残忍。可除了天意又没有别的解释。我只好把话题扯开,尽可能的给他安慰。“你下辈子投胎一定会好运的多。得失守衡,上帝总会把亏欠你的一一弥补。”


  “不,那是屁话。”他又笑,“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你要怎么给我包票?下辈子谁也看不着,看着的是这个世界,这一辈子。就算真有投胎转世,那个人是我,也不是我。”


  于是我又无话可说。


  “不过你不用担心。命运对我不公平,对他却很好。”苏沐秋说着笑了,“他会赢的。”


  “你说叶修?”


  “嗯。”苏沐秋站起身,“他拿到冠军,我的遗憾也就结束了。十多年前我想发展散人,奈何突然遭遇了升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完成当初的愿望。没能完成千机伞,没能拿到冠军……”


  “但叶修替你做到了。”


  “没错。所以我不后悔变成鬼魂。看着他打了十年联赛,要说不难过,当然不可能。一想到他旁边该是我的位置,我就恨得牙痒痒。我恨上天,我恨命运,所有乱七八糟的唯心主义都要恨一遍。可恨了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死了,也谈不上寻死。能给我画上句号的人还活着,这大概算件好事。”


  我盯着墓碑出了神。他又冷不丁说话了,“哎你说,叶修运气这么好,是不是上天给我的回报?”


  “那样就是你在保佑他了。”


  “那敢情好。”十八岁的少年咧开嘴,“荣耀之神的庇佑BUFF啊。”


  [f]


  苏沐秋估计没有想过叶修会输。这个可能性他也不能想,因为叶修拿冠军的机会不多了。散人当然厉害,可随着游戏的升级。总是要被淘汰。再说叶修也着实是一员老将,就算还能打过联盟一干人来,也照样会被新生代所吞没。


  所以,这个赛季,说是最后的机会也不为过。如果他没成功,那么苏沐秋将何去何从,我也不敢去想。这让我对兴欣的未来格外担忧。毕竟叶修已经强弩之末,职业生涯不会很久。联盟里到处都是卯足了劲的对手,光靠他这套从网游聚起来的班子,胜算实在有些稀薄。然而大神还是大神,在个人战中从未有过一次落败,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总有一天会创造传说。


  苏沐秋坐不住了。有天他忽然说,“带我去看比赛吧。”


  “哪一场?”


  “最后那场。对三〇一的。”他指着我屏幕上的赛程表,“我想去看看。”


  我明白了过来。如果没有闪失的话,那将是叶修新纪录的完成点。个人战连胜三十七场,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选手都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


  “可你……唉。不过不仅仅是看比赛而已吧?看比赛的话你一个人也能去,为什么要拉上我?”我心想帮忙帮到底,总得让这位好兄弟说清楚吧。“老实交待,你想让我干什么?”


  “……不错嘛,脑袋挺好使的。”苏沐秋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他们?”我愣了愣,看向他指着的一干人等。他们经常出现在兴欣网吧里,似乎是战队的拥护者。“他们要干嘛?”


  “庆祝!”苏沐秋嘿嘿地笑起来,“三十七连胜!”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可你要我做什么?”


  “他们打算在叶修个人战赢之后打响礼花。”苏沐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汇报着自己窃听到的信息。“不过他们座位都在一块,没法达到全场齐放的效果……”


  “……你是说,让我混去301的观众席?”我背上一凉,“会被揍的!”


  “揍了就遛呗!”他一脸理所当然,“你就帮我这个忙嘛,全场齐放才壮观呀!”


  “你几岁了!?”我哭笑不得。“叶修那是会看重一炮礼花的人吗?”


  “他不看重,可我看重。”苏沐秋毫不松口,“他值得全场欢呼。”


  我又噎着了。好吧,他并没有说错——而且,这并不是个太坏的主意。反正一面是人一面是鬼,活人还是可以讲道理的。我祈祷不要被揍的太惨,混在三零一粉里拿到了票。当天比赛是在兴欣主场,H市的萧山体育馆。我带着苏沐秋,不动声色地在客场席里落座。这一次与叶修对上的,是三零一下半赛季倍受关注的法宝,来自国外的白庶。


  不得不说,白庶还有两刷子,让人看的提心吊胆。十字军审判被一记孤光闪掠走,叶修连用了冲锋冲撞和滑铲,最后还是没能把白庶甩开。可十字军审判已经打到了第六段,潮汐却被一记陷阱扣搞的动弹不得。君莫笑随之一阵翻滚,避过盾牌下的视线,打出了一发僵直弹。


  接下来就是散人的个人秀场。君莫笑的散人快打一阵连击,从背后不断侵蚀潮汐血条。整个观众席都沸腾起来,等待着历史时刻的到来。


  “我靠太牛逼了!!”我不顾旁人兴奋地喊起来,“你快看!!”


  “我看着呢。”苏沐秋笑着说,“我一直看着呢,看了十年了。”


  我愣了愣,听见对面开始倒数。


  屏幕上的血条接近末端。观众们站起身来,激动的高呼呐喊。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我一直都看着啊。


  ——十年以来,一直看着你。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礼花在四处迸发开来。我手中握着礼炮,却是苏沐秋替我放了出来。占据意识的灵魂不如以往的冰凉,却带着几丝暖意。


  我听见了苏沐秋的声音。被藏在他心底,不曾说出的声音。如今它借由身体的共用,迅速而疯狂地淌入我的怀中——这些思绪庞大而交错,如同混沌的波流,让一切理智溃不成军。


  对不起。谢谢你。恭喜。开心吗?做得好。加油!三十七。为什么不是三十八?在等我吗?对不起。对不起。让这个名字留下记录。替世界记住我。我做不到的。已经追不上了。别犯傻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靠我为什么要死。我想不通啊。还好有你。你要赢,你要幸福,我喜欢你,我爱你。


  旁边的人在推搡我,他们在看我,质问我在干什么。我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起身从观众席上出去。走到出口时我扭过头,发现炮声依旧此起彼伏。礼花四处散落,如同雨水,如同雪花,布满庞大的场地上空。


  欢呼,祝贺,无意义的尖叫,人们开心地拥抱大笑。我听见有人喊叶修,听见有人喊加油,听见兴欣必胜,以及更多的,更多的,占领了整个体育馆的,“三十七——”


  伟大的记录。


  不灭的历史。


  荣耀。


  “知道什么叫浪漫吗?”苏沐秋笑着问我。“这就是浪漫啊。”


  [g]


  用一个记录记住一个人。


  记录不会不朽,游戏总会结束,如同那个人的生命,遗失在漫长的河流。


  但是,曾经有这么一刻,曾经有这么一瞬,有过这样光辉熠熠的故事。


  曾经有个叫做荣耀的舞台,有人在这里完成了无法超越的记录,留下了另外一人的名字。他用死者的馈赠建立新生,让人们记住了一个消逝的传奇。千机伞,君莫笑,全职散人。


  经历过顽强的拼搏,经历过胜利与失败,经历过季后赛,常规赛,挑战赛,在第十区翻云覆雨,走进兴欣的小小网吧,关上嘉世的大门。经历过指责,经历过摈弃,经历过连续三年的冠军,经历过传说一般的十年,以及在那之前的之前,在联盟之前,在签约之前,在那场车祸之前——牵着手的每一天。


  闪闪发光的每一天。


  [h]


  季后赛的结尾,以兴欣的胜利画上了句号。


  叶修走下来,眯了眯眼睛。胜利没有冲昏他,但冲昏了整个场地。他停下步子,注视这沸腾的坐席,冲他们做出第一的手势。食指高高举向天空,引起又一浪疯狂的欢呼。那里早已被欢乐的波涛掩埋,尖叫、哭泣与呐喊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体育馆的穹顶,冲到染尽金辉的天际。


  叶修想,他终于完成了。


  把那个人的梦想,镌刻在了荣耀的奖杯上。


  他不知道九泉之下的苏沐秋能否看到,不过他想,那人一定会高兴的。虽然留在记录上的不是他的名字,却是用的他的账号,他的发明,他存活过的证明。


  他转身下场。


  从舞台走到休息室的路很短,可不知为何,此刻这里很长很长。仿佛他走过的不是一条走廊,而是自己在荣耀赛场上走过的十年,是带着苏沐秋的份走到如今的路途。现在他终于抵达了终点,用背后的喧嚣见证了一切。这么想着甚至有些酸涩——叶修抽了抽鼻子,自嘲地笑了。


  君莫笑,君莫笑。


  你可千万别笑我啊。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队友们不在,也没有跟他一起从场上下来。房间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人,对着电脑一脸紧张。


  “……您好。”那人咽了咽口水,“请您跟我打一局,我已经取得了陈果小姐的同意。至于原因,您之后会明白的。”


  “怎么回事儿?”叶修挑挑眉,“敢情还有隐藏BOSS?”


  “打了您就明白了。”对方声音在颤抖,却没有一丝退缩的打算。“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所以拜托您了,一局就好,一局就好。”


  叶修耸了耸肩,坐到了电脑前。虽然他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经过了陈果的同意,想必是粉丝筹划的小小惊喜。可进了房间他就愣住了,对面俨然是个枪炮师,头上顶着苏木秋的名字。


  他茫然地注视着那个ID,心里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想。对方开始了动作,手指毫无意识地跟了上去。


  浮击,手雷,飞炮。热感飞弹,卫星射线,格林机枪。


  崩拳,暗影,龙牙。暗夜斗篷,银光落刃,伏龙翔天。


  你还记得吗?


  这些打法,这些战术,PK过的成千上万局。半夜的方便面,便宜的香烟,磨坏了的鼠标。账号卡,烟灰缸,苏沐橙的作业。第一次副本首杀,第一次野图BOSS,第一次自制武器。第一次的吻带着泡面味,手上举着的烟忘记放下来,在衣角烫出圆形的疤。


  我还记得啊。


  叶修打着打着停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浸入他的身体,仿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拥抱里他看见过去的自己,年轻并且无所畏惧,一切尚未失去。


  “走,跟我一块儿拿冠军去!”少年搂住他的肩,把签约协议扬到空中。“拿到手软为止,拿到再也不能打了为止!”


  洋洋洒洒的纸页飞舞满天。叶修忙乱地想要去捡,却被苏沐秋拉了回来,摁在颈窝里紧紧拥抱。纸张在他们四周缓慢飘落,攒出一地雪白。


  “冠军一直是我们的。”他扶着对方的脸,嘴角自信地一翘。“有谁赢过咱俩吗?”


  苏沐秋一听就笑了,把额头抵在叶修额上。“嘿,说的对。冠军是我们的。”


  叶修,苏沐秋。


  叶修的苏沐秋。


  回忆在白光中缓缓落场,而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对面的枪炮师已经停止了攻击。但对话框里打出的不是GG,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它们停留在头顶的文字泡里,如同战斗最终的句号。


  “再见”。


  苏木秋向他说道。


  叶修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人。他不知道如何问起,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如何才能发出声音。然后他听见对面那个人说,“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也很难相信。但请您一定要听我说完。它或许有些漫长,或许有些荒诞,但请您不用担心,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虚假与欺骗。从哪说起好呢?对了,就这么开头吧。这是一个,刚刚结束的鬼故事——”


  Fin.


  


21 Aug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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