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春日列车》

☆给《花事》的GUEST


  这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按照惯例,春天应当近在咫尺,但实际上它却遥远得了无踪迹,仿佛再也不会有放晴的一天到来。我回忆着曾经的春天,花与嫩芽崭新的味道,解冻的湖边铺下大片葱郁而细腻的青草。它们的容颜因时间磨却而模糊不清,仿佛统统来自久远的过去。我幻想这场大雪永远不会停,那么它将会把世界掩埋在雪白之中,一切都在冥冥的不可抗力下分崩离析,成为沉默延绵世纪的废墟。


  列车从严寒中出发,驶向另一个严寒的城市。四周是临近开车时特有的喧闹,人们寻找着座位,安放着行李,和前来送行的同伴告别。有个青年拨开走道里的人群,眯起眼睛确认了座位号码,然后坐在了我的对面。我抹开窗户上凝结的雾气,他则取下自己毫无章法的围巾,抖了抖外套上的雪花。


  “这场雪真大。”


  “嗯。”我接口,“下的也久。”


  “我家就没下过雪。”他眯起眼睛笑,“K市知道吗,大家都管那叫春城。”


  “那里四季如春。”回忆起教科书上的描述,我不禁提出了疑问。“大冬天的,为什么跑来这里受冻?”


  “没办法,我在这Q市工作。不过这里也不算冷,像今年这样的大雪也是头一遭。”


  “气候越来越反常了。”


  “是的。”


  我们交换完这样的对话,迎来一阵沉默。旅客之间的交谈无非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但这个青年总让我觉得眼熟,也勾起了我多余的好奇。我试着对他发问,“你要去哪里?”


  “B市。”他顺口抱怨起来,“去B市的票可真不好买。飞机还因为大雪停飞,我只好来坐火车……”


  “原来如此。”我点头,“出差?”


  “不是。”青年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去看朋友。”


  我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微妙变化,不禁调侃起他。“异性朋友?”


  “不是不是。”他摆弄起了漂亮的手指,“是我一个老朋友……”


  他忽然住了口。我以为这些他不想告予他人,也就没有执着于得到确切的答案。车厢里温暖的空气烘的人有些发困,我想不如趴下小睡一会,不想青年却挑起了话头,如同一个故事的开始。


  “他是我以前的工作搭档。那个时候——我们很年轻。当时满脑子想着要拿第一,也真的,差点就拿到了第一。只是运气实在不太好,每次都和它擦肩而过。再后来……”青年笑着垂下头,看向桌面的花纹。“再后来他身体出了问题。”


  “他……”


  “身体的话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们那行是干不下去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两年才回到了二线。”


  “真可惜……那你没了搭档要怎么办,再找一个?”


  “没有搭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也可以干下去……不过运气实在不好,好几次跟第一名擦肩而过。后来我狠下心跳了槽,可跳槽以后也是一样,算到今天,我已经拿了四次亚军。”青年比出四的手势,“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不知道他究竟从事什么工作,但四个第二名无论如何都是个过于惨烈的战绩。我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是配合他笑了笑。


  “不过,输着输着也就习惯了。”他接着说,“听起来挺骇人听闻,其实真的落到头上来,反而有点好笑。我就想着,哦,还真的给我当了四年老二。这么倒霉也挺不容易的,反正也没法倒回去改了,只好下次再来吧。”


  “要是下次还输呢?”


  “那就是上天故意跟我过不去。”他咧开嘴,“过不去就过去不去吧,但是不坚持又不行。不坚持就什么都没有了呀!”


  他说的没错,但还是让人觉得心酸。餐车从身边咯吱咯吱的推过,工作人员在嘈杂人声中叫卖,“盒饭盒饭——一盒十五——”


  “何必执着于第一名呢?”我忍不住问他,“并不是第一才有价值。”


  “但第一才是我想要的。”他静静的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体会……认准了一个目标以后,结果或许不尽人意,或者根本没有意义。但即便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的意愿也不会改变。”


  青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闪烁着灼人的光芒。我忽然理解了——他并不是在与我对话,说这些的意图也不在于同我交谈。他和旅途中的陌生人提起这些经历,回忆起过往并将其一一描述,其中的意义是独属于他的,他是在给自己讲故事。而我是倾听这些的载体,是供他厘清一切的抽象平台。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听着他的故事。


  这个青年坐上这列寒冬中的列车,前往旧日朋友的身旁。他感慨并不安,用恳切的话语寻找信心。他究竟在烦恼什么呢?他这趟旅程的意义是什么,而他又在寻找什么?


  我很好奇。


  他说,“我和朋友约好了要拿第一,也坚信我们能拿第一。那时候还觉得一切都不会变,我们会当一辈子的搭档。即便现在我也常常在想,这是应该的。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位置。相遇就好像注定的事情,可别离也是一样。”青年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你说好不好笑?”


  并不好笑。得不到的冠军与回不来的朋友,无论哪一个都好比窗外的雪花,浩浩荡荡,沸沸扬扬。它们投身在快速前行的车窗上,化作蔓延而下的泪痕。


  “我们早就没有当初那么好啦。经过了几年的分离,现在寒暄都有些尴尬。我们错过了把一些话说出口的机会,所以之后就算想说出口,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所以我以前觉得我们走到了末路,就像没等到春天的种子,还没发芽就在土里闷死了。”


  “没法回到过去。”他的眼神胶着在重新起雾的玻璃上,那里还残留着擦拭的痕迹,却阻挡不住温度的再度侵袭。“游戏已经结束了——你本来不该输的,你还有更好的招数没用,再来一次一定会赢——可是再来一次?那可不成。没有什么能再来一次。”


  逝去终将不再。过去即是过去,不会再有回来的一日。我和他一起看向远方,我们行驶在铅灰穹顶之下,经过冬天铺就的漫长雪原。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是虚无,是无奈,是无边无际的叹息与苍白。


  “可是……”我欲言又止。“你这不是去看他了吗?”


  既然在这样的雪天里赶去见他,说是结束也过于武断。我等着他的回答,却先等到了一阵沉默。不知多久后他抬起眼睛,不再看向窗外,而是是看向了我。不,这么说并不准确。他的目光越过了我,越过了这节车厢,朝向列车开往的彼岸。


  “最近……我的对手回来了。”青年说,“那家伙前年选择了离开,所有人以为这就是他职业生涯的结束,谁知现在他居然打了个回马枪。说句不好听的吧,他现在领着的就是个草台班子,和我现在的组合根本没法比。”


  “那不好吗?”我问,“他不再是你的威胁。”


  “这不重要。威胁——威胁一直都有,并不是值得恐惧的事情啊。”青年沉浸在思索里,“重点是他回来了,一切明明都画上了句号,他却回到了这里。就好像到了秋天,叶子都落完了,可那棵树却没有死。撑啊撑啊,等到了春天,居然还发了芽——”


  他笑了出来。


  “于是,我决定来见他。”


  云层在前方逐渐稀薄,透出了背后朦胧的光亮。青年的脸沐浴在稀薄的阳光里,被沿途经过的接触网架逐一隔开。光影交错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恍惚间我把他看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只因那是对未来满怀憧憬的眼神。不惧怕,不难过,不绝望,不伤怀,只是看着毫无定数的前方,期待并且喜悦。


  “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并不重要。过去的一切已经逝去,我没法回到那个时候了,也不会追求那种事情。”青年说着笑了起来,“可我还有未来啊!没法挽回过去,但我还能重新开始。距离隔得很远,但我还能慢慢拉近。隔阂啊距离啊,只要愿意克服,就一定能克服。”


  “你朋友怎么想?他会和你一起克服吗?”


  “我不知道。”他干脆地答道,“不过我相信他。他的话一定可以——正因为是他才可以。”


  我没有问题了。没什么好问,也没什么可问。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雪也小了一些。


  “谢谢……”青年忽然开口说道,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有点反常,可能是太紧张了。”


  “没关系。”需要感谢他的人是我,我这么想到。“我听到了一个很棒的故事。祝你好运。”


  “好的。”他笑着亮出一排牙齿,“不过这次,不需要运气也可以。”


  下车后我们被人流冲散,人们的厚重的衣物更是阻隔了视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青年的身影,只见一个高个子接过他的行李,顺手揽过他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或许他们并不仅仅是朋友,而且也并非任何一种可以简单概括的关系。我听见身边有人指着他开口,“哎,那个人是不是张佳乐?”


  “好像真是!”他的同伴雀跃起来,“我靠不是吧,他身边那是孙哲平?!”


  “他们是谁?”我扭过头问那个陌生人。


  “著名的繁花血景呀!百花缭乱,落花狼藉!”


  我不知道繁花血景是什么。不过我走出车站,又看见了刚才的青年。他和朋友并肩走过交织的人流,朝着远方渐行渐远。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抬起头,发现还带着残雪的枝桠,已经绽放出了新的花。


  Fin.


  


21 Aug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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