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伊甸之半》

☆私设


《伊甸之半》

 

[1]

 

  叶秋再也爬不下去了,面前的山路长得无止无境,直直伸进了云层彼端。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周,如释重负地找着了一张空椅。叶秋拨开被汗水沁湿的刘海,试图平复因山路而跌宕的呼吸,心脏像是冲撞在胸腔里的子弹,妄图脱离躯壳的拘禁。

  这一年的旧历除夕来的很晚。拜其所赐,忙完繁多的年终事务,居然还留了时间供他消耗年假。他不知道去哪为好,不得不翻出十五岁的日记,借以求助当年的自己。那时他想离家出走,想要环游全国,想坐着陈旧的绿皮火车,穿越南北,横贯东西。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叶秋握紧拳头又松开,只觉得手冻的有些麻木,找不见指尖的知觉。二十五岁这年他终于来到了这里,掐指一算,恰好十年。

 

[1/2]

 

  叶家兄弟俩打小就觉得疑惑。人家小孩都是一屋一个,只有他们是一式两份,还是批量生产。叶修和他同卵双生,差别实在大不到哪去,连自家亲妈都会认出岔子。更别提外人,他们一见绑定销售的兄弟俩,反应总是如出一辙:“——哎呦,双胞胎呀!”

  双胞胎?

  “像你们这种长得一样的,就叫做双胞胎。”妈妈耐心的给他们解释,“还有人一胎生三四个的,那就是三胞胎,四胞胎……”

  “可是妈妈,为什么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小叶秋往桌子上探出个脑袋,可怜巴巴地抽搭鼻子。“我才不想当什么双胞胎呢,哥哥每次闯祸都推到我头上……”

  叶修正往桌子上爬,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你又告状,上次是谁用着我的名字领了两次午间餐啊!”

  “这个嘛……”叶妈妈有些犹豫,“小朋友出生和树结果子一样,爸爸把种子给了妈妈,种子放在妈妈肚子里,就长成了果实。”她拿过桌上的苹果,“但是有些果子呢,像这个苹果一样,会裂成两半——”

  红的发烫的苹果被一分为二,分别放在了兄弟手心里。“你们原本是一个果实,就算分开了,本质也是一样的。”

 

[1/3]

 

  “你好。”叶秋抬头,只见一个背包客在他身边坐下,顺手递过了烟盒。“要来一根吗?”

他笑着摆了摆手:“我不抽。”

  “好男人啊!”对方感叹,“你是白领吧,爬这么一点路就气喘吁吁。”

  “坐办公室嘛,平常也抽不出身来锻炼……”叶秋心想自己不抽烟的理由不是那么光鲜,不过也没办法说出口来。“您呢?这不是第一次爬山了吧。”

  “当然!不是我夸口,亚洲几大高峰我是都爬遍了。”

  “那该去了不少国家吧。”

  “是啊!你呢?”

  “我……我那都是出差,去了跟没去也差不了多少。”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叶秋挤出个无奈的笑。”旅行这种东西吧,走马观花就没意思了。”

  “那肯定。旅行和旅游不一样,得慢慢来,细细品。要说旅行是费工夫泡的好茶,旅游那顶多就算个立顿茶包。”

  “谁不想好好品茶,就是太忙了,连冲包立顿的时间都没有。”他忍不住自嘲。”像您这样多好啊,想去哪就去哪,自在。像我还得一天到晚拷在公司里卖命,忙完公司忙家里,一人当成两人使……”

  确实是一人当成两人使。那人听了便笑:“怎么,年纪轻轻的,还过的不快活?”

  “不自由嘛,总是觉得有个秤砣在肩上。”叶秋摇摇头,“我小时候也想出去走走,环游世界,四处旅行。那时候年纪小,整天琢磨着离家出走,觉得出走就能遇到转机,就会获得自由。”

  只可惜最后还是没等到转机。叶修替他离开了家,还用他的名字跑去打了电竟,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叶秋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愤懑起来。十五岁的憧憬就这么被拎去了远方,从此了无声息,无踪无迹。而自己的愿望不情不愿地躺进了坟冢,再也不见复苏之机,任由坚若冰霜的时间将它摧毁腐烂,落得一个面貌全非。

 

叶修的自由是从他手里偷过来的。

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释怀。

 

  “你这话说的不对——”邻人沉默片刻,“小伙子,自由可不是出走就能得到的东西啊。”

 

[1/4]

 

  “快!”叶修压低声音招呼他,“小点声!”

  叶秋蹑手蹑脚从客厅出来,冲哥哥不满地比了个嘘,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房门。客厅里的鼾声依旧酣甜,完全没受他们的干扰。

  “你一盒都拿了?不是说顺两根来就行的吗,耳朵长来卖萌啊!”叶修骂他,“打火机呢?”

  “在这儿。”弟弟学着大人的样叼起烟来,有模有样地点起了烟。“没事,爸忘性那么大,肯定以为是自己搞丢了……咳!咳咳!!”

  叶修刚想说什么,却见叶秋脸色大变,吐开烟咳起嗽来。“嘘,嘘——”他把叶秋拎到窗边,摸着背来替他顺气。“呛着啦?”

  叶秋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咳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靠,怎么这么呛人啊!味道难受死了……”

  “不会吧,这可是软中华。”叶修翻来覆去地看着烟盒,“……要不我来试试?”

  “你小心点……”叶秋一面叮嘱一面点烟,“靠着窗抽,别沾着味了。”

  叶修尝试性地抿了一口进去,吐出完整的烟雾来,轻轻咳嗽了两声,倒没叶秋这么狼狈。“我看还好啊!是你第一次抽烟不习惯吧。”

  “说得好像你不是第一次一样!”弟弟忿忿不平地点了根新烟,谨慎地衔进嘴里。只是这次的尝试也不那么顺利,还是咳了他个死去活来。

  叶修笑他。“小样!你省省吧。”

  “我呸,凭什么你成我就不成了,咱俩不是一胎生的吗?“叶秋不服,“不带这个理!”

  “就算孪生也不是什么都一样的……”哥哥拍拍他的肩,“比如我就长的比较帅。”

  叶秋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摁灭了烟头。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抽烟。”

  “没事儿啊,我替你抽。”叶修痞笑着揉他脑袋:“这包就交给我了!”

 

[1/5]

 

  “所谓的自由吧,不是一个外在的概念。它不是说你在读书,学校管得严,你就不自由;也不是说你上班忙,抽不开身,你就不自由。自由跟这些环境限制没有关系,它是一种内心的状态。你自不自由看你怎么想,你解放了内心,那就是自由。”

  叶秋听了不知答什么好,于是只好沉默。那人继续道,“我这么给你打个比方——”

  “假如你到处旅行,环游世界,完成了你当年的梦想……但你心里总是放不下,你惦记着学校,惦记着工作,惦记你爸妈。于是你天天想,自己这样干是不是不好呢?大家都有正经工作,都找了对象,就你一个满世界晃悠。于是你有压力了,你老想着这事儿,就算到哪都不快活。这自由吗?这肯定不自由。”

  “什么都是这个道理。你向往一种生活方式,觉得那种生活方式下你肯定能摆脱现在的束缚,可事实是这样吗?很可能你真的完成了愿望,却滋长了新的烦恼。拘束总是没完没了的,你如果在意它们,那一生都得活在镣铐下头。”

  “那怎样才能自由呢?”叶秋忍不住问,“照您这么说,怎么活都会有束缚。”

  “确实呀!”对方接口,“生活就是这样,你要想没束缚,那干脆去当山顶洞人吧。社会就是由束缚建立的,所以自由只能是内心的东西,是你看开了一切的状态。当你不再在意压力,解放自己灵魂的时候,你才会得到自由。”

  “太抽象了……”他摇头笑笑。

  “不抽象。”邻人拍拍他的肩膀,“说的再具体点,就是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1/6]

 

  “你想干什么?想要什么?这些都没想清楚就想离家出走,你也太乱来了。”叶修扯着行李箱不松开,“要不把这留下,要不就给我说清楚。”

  “烦不烦啊!”叶秋使了劲去抢,“你简直比老妈还啰嗦!”

  “我这是啰嗦吗,我这是教育你——别闹!”他打开叶秋的手,把行李箱藏到了背后“快给我个答案。”

  “我靠你比我大了几分钟啊,还教育我?教育你大——”

  “——大什么?大什么啊叶秋?我跟你说,我家大爷那也是你大爷,亲大爷。”叶修挡过弟弟的肘击,“我就不说人生规划那么遥远的东西了,你出走以后想怎么办,去干什么?你倒是给我把这说清楚啊。”

  “干什么都行,能吃饭就好!”他烦躁地甩开哥哥的手,“这都不重要,我不想留在家里了,就这么简单。”

  “哦,那你是要去超市收银,还是去工地搬砖?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碰上个传销组织,每天跟拜邪教一样卖安利——多好啊,是不是?”

  叶秋凝噎片刻,不太服气地回过嘴去。”别说的好像人生导师似的,你又好到哪去了?!”

  “我?别把你哥跟你比,我可是有梦想的人。”叶修答得理直气壮,搞得对面为之愣了一愣——“我要当职业选手,电子竞技的职业选手。”

  叶秋睁圆了眼睛瞪他哥哥,瞪着瞪着就脱力了,漫上来的脾气都没了。他往叶修胸口捣了一拳,脸上是说不出来的鄙夷。

  “傻逼。”

  “去去去。”叶修咂咂嘴,“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我就想玩游戏,我玩着舒坦。可你呢叶秋,你有这种梦想吗?”

 

[1/7]

 

  他没有。

所以这个问题他至今都答不上来,而他哥也没把行李给他,自个拎着溜出了家门。十年后叶修当真成了职业选手,还算是职业联盟里的顶尖人物,虽然现况不算太好,但总归是遵从本心,选择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自己想做的事……”叶秋喃喃地重复着,将眼神投向了烟灰色的远山。“旅行就是我想做的事啊。”

  “差矣,旅行是一种手段,是你获得新鲜与刺激的途径,它不能成为你的生活主业,除非你能旅出钱来。但那就是商业范畴了,和旅行本身没有关系。之所以说是离开,旅行,那是因为出发点摆在这儿。你无论走到哪,走多远,总有个原点等你回来。这个原点肯定不能是旅行本身啊,你说对不对?”

  叶秋没说话,看不出来是在想什么。

  “也算我多嘴吧。”旁人笑笑,“反正对我来说,旅行其实并不是值得倾注一生的事情。你没听过这个说法吗?——那些把梦想定为环游世界的人,说白了就是没有梦想。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没有那种东西。”他摇摇头,”我并没有,爱到想要倾注一生的事情……”

 

  离家出走,流落网吧,训练,比赛,然后退役。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业已过去十年。

  这十年里叶秋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自己走了到底会怎样,可能最后还是会乖乖回家,按部就班,重头来过。毕竟他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能回的只有那个温暖的监狱。那里束缚他,那里压制他,那里剥夺他的自由,可他又没法离开这份不自由。就像吹起来的气球,就算憧憬天空,也只得灰头土脸地屈于引力。

 

可叶修不一样。真要说的话,构成他的都是氢气,一松手就会腾空而起。你看,就算同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气体,可差异就是差异,类似的不过表象,空有表象。

 

[1/8]

 

  他没有料想会在这时碰到叶修,乍一眼下居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面前是堵镜子。可镜子冲他径直走了过来,还满不在乎地招了招手,恍若忽视了这三年的隔阂。

  “叶修……”叶秋吃惊到说不出话来,脑子里骨碌碌地转成了浆糊。自己该干什么来着?对此他想过许多可能性,而按照最后的定案,现在他应该冲上去,往叶修脸上实打实地来个一拳。可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他反而迈不开步子,毕竟对面是和自己一样的脸,想揍也实在揍不下手。

  “呦。”叶修上下掂量他几眼,“不错啊,长高了?不过还没我高吧。”

  “放屁!”叶秋下意识地答他,“你多高,来比比?”

  “哎呀计较这么多做什么,来来来带我去吃你们食堂……”哥哥熟练地避重就轻,“我饿。”

  叶秋还来不及说什么,立马被叶修没完没了的抱怨淹没了。什么火车没座,下车迷路,学校太大真他妈难找——难找的难道不是你吗,他白眼都快翻出花样四十八式来了。但他还是带叶修下了馆子,服务员热情的把他们往里面揽,“哎您好几位呀,呦是双胞胎啊!”

  “说吧,你来干什么。”叶秋硬绷绷地板着脸,看着对面的老哥跟搬了八百年砖似的胡吃海塞。“想回家了?”

  “不想。”叶修嚼了一大口,回答也跟着鼓鼓囊囊。“还没到回去的时候,我就想来看看。”

  “看什么?”叶秋还以为他终于混不下去了,本来还暗自窃喜,一听又没了好气。

  “看你啊。”对面一脸纳闷地看着他,“这孩子怎么了,三年学给上傻了?”

  “你才傻!我这是一本重,211,你个初中学历还好意思说!?”

  “哦,那挺好,爸妈一定挺高兴。”叶修这回没嘴硬,低头继续扒起饭来。叶秋觉得自己或许说过了头,可心里边生气,嘴也就管不下来。

  “怎么忽然做起好哥哥啦?”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初是谁拎着我的行李溜没影了,你的影分身吗?”

  叶修只是笑。“我可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你还不知悔改!”叶秋气急败坏,心想真不知道要这个哥哥做什么,简直不如不要。计划生育好,一家一个妙。

  “我悔改什么啊?你说说看,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以后想干什么?你想清楚了吗,不还是不知道吗。”对方耸耸肩,“可我有梦想,我跟你不一样。”

  叶秋哽住了,他原以为叶修打游戏打得心灰意冷潦倒落魄,没想到他仍旧怀抱着那个幼稚的理想。见弟弟不信,叶修咳了两声,鬼鬼祟祟地凑到了他面前。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马上要当职业选手了。”

 

 [1/9]

 

  叶秋订了一架飞往H市的航班。

  他知道叶修退役了,因为电竞媒体到处都是他的名字,元老时代的结束,一叶之秋的告别。但叶秋同时也明白,叶修还没玩完,他永远都玩不完。现在他还不打算回家,或许总有一天会回,但回家对他就如倦鸟归林,身虽疲然心不止。他也担心过叶修的后半生,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适合的出路,毕竟叶修打了这么多年游戏,现在会的也只剩下游戏而已。褪去那些被玩家追捧的光环,叶秋觉得自己看到的哥哥没用透顶,前途渺茫,人家毕业大学生都好歹有个学历,可他就一初中毕业生,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来。十年宝贵的青春全都奉献给了荣耀,他生是荣耀的人,死是荣耀的鬼,也只能是荣耀的鬼。

  叶秋不是不知道,他是想不通。

  他没有办法理解荣耀对叶修的意义,那样疯狂的、飞蛾扑火的去献身于一项——一项不受大部分人接受的事业。就算荣耀再流行,对于世界大多数那些不打游戏的人来说,电竞也不过是“网瘾少年”“一时贪玩”。这对叶秋来说无法想象,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法做到,他没有经历过这种热忱,甚至不知这种热忱从何而来。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叶修才成为了不同的人。

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关注着不同的事情,生活轨迹相去甚远一路平行。如果不是血缘关系,不是亲生兄弟,不是孪生双胞胎,那么他们就是永无交点的个体,隔阂差异无法磨平。

  十年可以改变的的东西太多了。有的时候叶秋会想,自己这么期望哥哥回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父母或想念,那应该是更隐秘的,更抽象的,他也说不上来的东西,比如说恐惧。

 

[1/10]

 

  那天晚上他把叶修带回了宿舍,两人挤了一张单人床。叶秋本来想出去给他开个房,但被叶修严正拒绝了,说是没必要多花那个钱,两人挤挤就挺好。看来这几年过去他不是没有改变,许多习惯都有了区别,哪里像是三年以前。

  叶秋看在眼里,并没有说,可心里却闷得发慌。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有东西哽在心口,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单人床本来就窄小,经不住他翻来覆去地不住折腾,叶修背对着他咂咂嘴,又往墙壁缩了一些。

  叶秋看着哥哥贴在墙上的背影。他想叶修虽然长高了些,但也瘦了很多,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不过脸是没怎么瘦的,所以乍一眼下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一模一样的哥哥。

  哥哥。

  宿舍外边有车开过。拖长的前灯晃过房间,投射在叶修的脊背,发尾上的光亮转瞬而逝,他的眼神却紧紧扣了上去。

 

  告诉我吧,哥哥。

  从同一个受精卵一分为二——被赋予同样的基因,成长在相同的家庭。相貌一样,身材一样,喜欢吃的东西一样,讨厌的东西一样,调皮的地方一样,聪明的地方一样,就连灵魂中无法为外人理解的部分,对他们来说也是毫无分别。大家都是孤独的,可他们不同。永远不会有无人理解的情况发生,因为叶修有他,他有叶修。

  可现在叶秋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一切早在三年前就画下了终止,他们早已无法理解彼此。他又想起母亲的话,她说,“你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真的一样吗,哥哥?

 

[1/11]

 

  临近春节的票并没有那么好买。他买的是早上的航班,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身旁还坐了个信教的乘客,一个劲地跟他传教。

  “知道伊甸园吗?那的地上撒满了金子,珍珠,还有各种树木花卉,珍贵果实。园子里边有四道河,环绕整个伊甸园,上帝赐予伊甸恩惠,让这里五谷丰登,平和安详。”

  “以前世界上只有亚当一个人。后来上帝觉得他太孤独了,就趁他睡觉的时候抽出他的肋骨,造成了夏娃。亚当很高兴,因为他在伊甸之中有了陪伴,也就也不会再也孤单。他对夏娃说,你是我的骨中之骨,你是我的肉中之肉。”

  “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所以即便分为二人,也必然会走向结合。”

  叶秋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沉溺在混沌之中,眠于无尽深渊。刚开始他还敷衍两句,再后来自个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开始做梦。他梦见了荒诞的伊甸,却也梦见了切实的叶修。梦中的叶修站在树下,仰望着不可采撷的果实。

  不能摘下它。他想,不能摘下它。摘下它叶修就会离开,前往乐园以外的世界。那里风雨交加,那里广阔无垠,那是他遥不可及的向往,是他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了。

 

哥哥。

 

我不要金子,不要珍珠,不要遍地的红玛瑙,也不要荆棘之花,剧毒之果。要知道乐园里埋葬的是淖淖沼泽,安宁的河流也不过一潭死水。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也不是你想要的人生。可是禁果同样可怖可憎,你不能向往它,也不能追求它。它会让你伤痕累累,它会让你背井离乡,它会让我们远离彼此,不复原来。可是哥哥,哥哥,不该是这样的。既然来自同样的源头,那么就不要与我背道而驰。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不要让我在牢笼之中苦苦挣扎,独自彷徨。

“——叶秋。”

他愣了愣,只见叶修拾起果实,笔直地看向他的瞳孔。

“你真的想走吗?”

“我……”

我想。我想摆脱这乏味的人生,我想活得与你一样自由。叶秋想要这么回答,却被叶修捋去了话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渴望自由,你想说你厌倦牢笼,可是叶秋,除了牢笼你什么都没有。你没有追求,没有梦想,你有的只是一条死路,一条被你厌弃的路。”

“渴望自由?不,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你只是想逃避现实,可是叶秋,这样是逃不掉的。即便是逃出去,也只会回到这里,重蹈覆辙——”

所以呢?

不,不用说了。

这种事他早就明白了。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不需要叶修告诉他,也不需要旅人提点他。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能为力,这一点他还是心知肚明。在这推移的十年里叶秋早已明白,自己当年的冲动是多么幼稚与难以启齿,而沦落至今也是无法逃脱的必然。他出走或者不出走,留下或者不留下,结果全然相同,毫无区别。

他会回到这个无趣的牢笼,他会成为现在的叶秋,他会成为茫然而庸碌的成年人,在提及梦想的时候一脸尴尬,讪讪而笑。

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叶修不同。染色体也好,基因也好,所有牵系着他们的一切,都在十年以前飞灰湮灭——那就像是铁轨的分岔点,将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此劈开。从此他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叶秋喉咙干涸,他觉得嫉妒,又觉得羡慕,酿的浓黑的感情如同绞索,紧紧箍上咽喉。

可他抬起头,却看见叶修向他伸出了手。

 

一分为二的果实。

 

[1/12]

 

  叶秋无法按捺心底的酸涩。他把头埋在了叶修颈窝里,伸手环住了他。手臂下的身体果然比印象之中瘦了许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忍不住搂的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拉近渐远的距离。

  上铺的舍友轻轻打鼾,对床哥们微微咳嗽,走廊上有人经过。而更为清晰的是耳畔的心跳,两人的律动合二为一,让人感到莫名安心。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窗外响起阵阵犬吠,靠墙的人则不满地翻了个身。

  “……干嘛。”叶修睁开眼睛看他。

  “睡不着。”

  “这么大了还撒娇……”他一面抱怨一面搭了回去,重新阖上眼睛。于是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拥抱,恍若回到了羊水,作为胚胎沉睡。

  “哥。”

  “嗯?”

  “我们到底是不是同卵双胞胎啊。”

  “不是就把脸撕了。”

  “可是同卵双胞胎不该更像吗?比如性格上,爱好上……”

  “你这么较劲干嘛,非得要复制出来你才满意?”叶修打了个哈欠,“别瞎想,快睡觉。”

  “可也差太大了……”他撇撇嘴,“……像我就不打什么荣耀。”

  “你也别打为好。”叶修咕哝道,“交给我就行了。”

  这话听得耳熟,简直像是当年诱骗他半包烟的脚本。叶秋又好气又好笑,用额头磕了上去。

  “靠。”哥哥小声地叫了一声。“别撞,你本来就傻……哎哟!”

  叶修在被子下蹬他一脚,他又踹回去,两人缠斗了一会儿,又被上铺惊雷般的鼾声齐齐吓退。

  “……总之,你别想那么多了。”叶修和他额头相抵,鼻息相闻。“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来给你自由。”

  “我呸!”叶秋小声骂他,“你是给你自己自由。”

  叶修反问他,“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1/13]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半苹果。

 “交给我吧。”

我们谁也不是完整的。不过没关系,我的缺憾由你填补,你的缺陷由我填满。所以叶秋,叶秋,不要担心,不要恐惧。

 

  你是我的骨中之骨,你是我的肉中之肉。

 

[1/14]

 

  第二天醒来叶修就没影了,同样没影的还有自己的身份证。再过不久叶秋气不打一处来地找着了自己的名字,它出现在电竞周刊封面上,标注着嘉世战队队长的身份。叶秋,叶秋,一叶之秋。名字的主人看着牙根痒痒,但还是把揉烂的杂志小心展平,压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再后来他开始订杂志。其实游戏相关的东西他一点儿也看不懂,但是莫名其妙地养成了习惯,没事就会翻翻。他从教室翻到了办公室,从宿舍翻到了公司,从十八岁到现在,已经是第八个赛季的事情。有的时候叶秋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在那个世界耀武扬威的战斗法师不是别人,正是叶秋,是他自己。

  不过说是错觉也不准确。

  这一年叶修退役了,在嘉世对面的网吧里混着日子,打算东山再起。如今的潦倒生活倒也没有饿着叶修,该长的肉还是在长,看的叶秋恨铁不成钢。他劝了叶修,不过回答还是老样子,他不打算回家,也没想过回家。叶秋没办法,却也不急了。他想叶修总会回来的。

  离开H市那天,叶修姑且还是送了送他。不过没送多远,就在兴欣门口送他上车,跟他告别。老板娘好心地留了个空当给他们说话,可叶秋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了也是白说,他们都很清楚。

  “想回家的话就回吧。”叶秋拉开出租车的门,“……反正你也不会听。”

  “呦,真了解我。”叶修嗤笑着点了根烟,随手递了过去。“你要么?”

  “……我不抽。”叶秋把烟盒推了回去。

叶修看他一眼,笑着揣回了兜里。

  “总之……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看着办吧。”这话说的他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也是一样,杀敌一千,折兵八百。“……妈已经开始催我相亲了。”

  叶修一听又乐了,“我看还是你自个看着办吧,我这儿不急,犯不着你来操心。”

  “怎么,难不成找着生命的另一半了?”

“什么话。”他轻快地拍拍叶秋的脸,“我生命的另一半不是你么?”

  叶秋一愣,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恶心。”

“太伤感情了。”

  “你就装吧。”他忍不住啰嗦起来,“……在网吧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老吃垃圾食品,不要和老板娘吵架,爱护眼睛,休息休息——”

  “……怎么着了这是,废话这么多。老实交代吧,你是不是粉上黄少天了?”

  “滚!”叶秋撞他一拳,“我话还没说完呢。”

  “说啊!”

  “……”

  见他欲言又止,不知是在犹豫什么,叶修又笑出了声。他把烟一踩,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弟弟的肩。

“你就放心吧。”

  “放什么心……”

  “总之放心就行啦。”叶修裂开嘴笑。他说:“交给我吧。”

叶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直直的看向哥哥,他哥也直直的看向他。背后有车辆驶过,在叶修脸上闪过转瞬而逝的尾灯。叶秋看着他想,嘿,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走啦。”他转身钻进了车门。叶修在门外挥了挥手,他挥了回去,接着车子起动,将那身影留在了街隅之中。叶秋回过头,看着他在后窗逐渐远去,和灯火通明的街道背道而驰,被冬日的夜色蚕食鲸吞。他们抛却层峦叠嶂的高楼,逆向奔流不息的车流,朝着离去的路标,驶向归来的方向。车灯劈开重重黑暗,替他铺就这条相悖的路。叶秋忽然觉得,这也挺好的。

 

Fin.


17 Oct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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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枝情人环状66号线 转载了此文字
    这篇双叶…尽在不言中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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